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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团岛早市的铁口断死劫
[backcolor=rgba(0, 0, 0, 0)] 胶州湾的海雾是有骨头的。
[backcolor=rgba(0, 0, 0, 0)] 凌晨四点,它裹着黄海深处的咸腥气,扑向市南区西镇这片老城区时,能把红砖墙都浸出一层凉津津的汗。老楼的铁艺窗棂被雾汽裹着,生了锈的铁条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嗡鸣,像谁贴在耳边,用指甲轻轻刮着玻璃。
[backcolor=rgba(0, 0, 0, 0)] 团岛早市就在这片老楼的褶皱里醒了。
[backcolor=rgba(0, 0, 0, 0)] 天还没亮透,雾汽里已经飘起了甜沫的焦香、油炸糕滚过油锅的滋啦声、刚卸船的海蛎子带着海水的鲜气,混着青岛话特有的、带着海蛎子味的抑扬顿挫,在窄窄的巷子里撞来撞去,把凌晨的冷寂撞得七零八落。
[backcolor=rgba(0, 0, 0, 0)] “甜沫!刚熬好的甜沫!热乎的!”
“大姨看看海蛎子!刚从沙子口拉过来的!肥得流油!”
“小哥要点臭豆腐?西镇老字号,外酥里嫩,给你多浇蒜汁!”
[backcolor=rgba(0, 0, 0, 0)] 王勉之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晃悠着扎进了这人声鼎沸里。
[backcolor=rgba(0, 0, 0, 0)]他身高将近一米九,宽肩窄腰,青岛一中的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的白 T 恤沾了点昨夜的啤酒渍,领口松垮地垮着,露出一点锁骨。头发乱蓬蓬的,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不住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只是此刻眼底熬着通宵的红血丝,带着宿醉未消的混沌,还有少年人特有的、混不吝的桀骜。
[backcolor=rgba(0, 0, 0, 0)] 他是土生土长的西镇小哥,打小在胶州湾边的老巷子里野大的,是青岛一中高二年级里最让老师头疼的刺头。逃课是家常便饭,月考成绩常年稳坐年级倒数的几把交椅,上课不是睡觉就是盯着窗外的海发呆,张口闭口自称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唯物主义战士,对鬼神之说、风水相面这套东西,向来是嗤之以鼻,骂一句 “老封建瞎忽悠”。
[backcolor=rgba(0, 0, 0, 0)] 前一晚他刚和发小在啤酒屋喝了半宿散啤,烤串签子堆了一桌子,吹着牛骂着班主任,凌晨两点才晃悠着回了家。天没亮就被他妈隔着房门踹门,让他去团岛早市买早点,他顶着宿醉的头疼,不情不愿地出了门,索性一头扎进了早市的人潮里,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backcolor=rgba(0, 0, 0, 0)] 他在路口的老字号摊子前停了脚,要了一份臭豆腐,又要了个刚出锅的油炸糕,老板是看着他长大的西镇大姨,手底麻利地给他装着,嘴里絮絮叨叨:“小勉啊,又逃课了?你妈昨天还来我这念叨,说你这次月考又考了个倒数,你这孩子,就不能争点气?”
[backcolor=rgba(0, 0, 0, 0)] 王勉之咬了一口酥脆的油炸糕,甜糯的豆沙在嘴里化开,他含糊不清地笑:“大姨,读书这事儿看缘分,我缘分没到呢。”
[backcolor=rgba(0, 0, 0, 0)] “你就扎煞吧!” 大姨瞪了他一眼,把装着臭豆腐的纸碗递给他,“早晚让你爸妈收拾你!”
[backcolor=rgba(0, 0, 0, 0)] 王勉之笑着摆摆手,端着臭豆腐,边吃边往早市的深处走。
[backcolor=rgba(0, 0, 0, 0)] 早市越往里走越热闹,两边的摊子挨挨挤挤,卖海鲜的、卖蔬菜的、卖花鸟鱼虫的、卖日用百货的,人声鼎沸,摩肩接踵。青岛话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大姨们拉家常的笑声,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海水的腥气、泥土的清气,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着最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撞得人心里都暖烘烘的。
[backcolor=rgba(0, 0, 0, 0)] 唯独巷子最深处的角落,和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backcolor=rgba(0, 0, 0, 0)] 那是个极小的相面摊子,一张掉了漆的榆木方桌,上面摆着一副磨得发亮的龟壳,六枚铜钱整整齐齐地码在龟壳旁边。桌子后面坐着个老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对襟褂子,手里攥着一根油光水滑的黑竹烟杆,闭着眼睛靠在墙上,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backcolor=rgba(0, 0, 0, 0)] 周围的摊子都围满了人,唯独这个摊子,冷冷清清,连个驻足看一眼的人都没有。
[backcolor=rgba(0, 0, 0, 0)] 王勉之看着那摊子,嘴里的臭豆腐突然就不香了。
[backcolor=rgba(0, 0, 0, 0)] 他打小在这片老巷子里混,团岛早市逛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个摊子,也从没见过这个老头。鬼使神差地,他端着纸碗,晃悠着走了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桌子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戏谑,一口地道的青岛话甩了出去:“大爷,看相多少钱啊?能算出我昨晚喝了几瓶散啤,输了几把够级不?”
[backcolor=rgba(0, 0, 0, 0)] 老头缓缓睁开了眼。
[backcolor=rgba(0, 0, 0, 0)] 那是一双极亮的眼睛,眼皮耷拉着,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可目光却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地钉在王勉之的脸上,不偏不倚,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接看到他骨头缝里去。王勉之脸上的笑瞬间僵了一下,心里莫名地窜起一股寒意,像被胶州湾腊月里的海水,从头浇到了脚。
[backcolor=rgba(0, 0, 0, 0)] 老头没接他的玩笑,只是慢悠悠地抬起手里的黑竹烟杆,在桌子边缘轻轻磕了磕,烟锅里的烟灰簌簌落下。他开口,也是一口地道的青岛本地话,声音沙哑,像被烟丝和岁月磨过,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砸在王勉之的心口上。
[backcolor=rgba(0, 0, 0, 0)] “小哥,别笑。你印堂发黑,天中带煞,命宫缠着个淹死鬼,缠了你快十年了。” 老头的目光扫过他的眉心,又缓缓落到他的脖颈处,“七天之内,必有灭门死劫,躲不过去的那种。”
[backcolor=rgba(0, 0, 0, 0)] 王勉之手里的纸碗差点掉在地上。
[backcolor=rgba(0, 0, 0, 0)] 他下意识地梗起脖子,强装镇定地骂道:“老巴子,你少在这瞎叨叨!装神弄鬼的骗钱,也不看看你骗到谁头上了?”
[backcolor=rgba(0, 0, 0, 0)] “我骗不骗你,你心里清楚。” 老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重新把烟杆凑到嘴边,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两人之间织成了一层薄薄的纱,“你小学三年级暑假,回高密井沟镇老家,在峡山水库边的水潭里落过水,淹了快十分钟才被你大伯捞上来,家里人都以为你救不活了,准备后事了,结果你醒过来,屁事没有,只说呛了几口水,对不对?”
[backcolor=rgba(0, 0, 0, 0)] 王勉之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backcolor=rgba(0, 0, 0, 0)] 这件事,除了他家里的至亲,没有任何人知道。当年他落水后发了三天高烧,醒来后对水里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家里人也只当是小孩子贪玩失足,从没对外人提过。连他最铁的发小,都不知道这件事,这个素未谋面的老头,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backcolor=rgba(0, 0, 0, 0)]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纸碗里的臭豆腐汤汁晃出来,滴在了他的校服裤子上,他却浑然不觉。
[backcolor=rgba(0, 0, 0, 0)] 老头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把慢刀子,一点点割开他强撑出来的镇定:“可只有你自己知道,从那之后,你夜里总看见黑影在墙角站着,对不对?关了灯,总听见耳边有人在水里说话,咕嘟咕嘟的,像人沉在水里吐泡泡,对不对?阴天下雨的时候,你总觉得后背发冷,像有人趴在你背上,对着你脖子吹凉气,对不对?”
[backcolor=rgba(0, 0, 0, 0)] 三个 “对不对”,一句比一句重,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王勉之的心上。
[backcolor=rgba(0, 0, 0, 0)] 那些他藏了十几年的、以为是幻觉的恐惧,那些他用无神论强行压下去的、深夜里的毛骨悚然,在这一刻,被这个老头轻飘飘的几句话,全都掀了出来,摊在了明晃晃的天光下。
[backcolor=rgba(0, 0, 0, 0)] 他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宿醉的头疼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意,像峡山水库的水,瞬间把他淹没了。
[backcolor=rgba(0, 0, 0, 0)] 可十几年的唯物主义信仰,还有少年人那点不肯低头的桀骜,还是让他死死撑住了。他狠狠咬了咬后槽牙,把纸碗狠狠墩在桌子上,梗着脖子骂道:“你少在这危言耸听!峡山水库落水的事,村里老人都知道,指不定你从哪打听来的,在这装神弄鬼!我告诉你,我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不信你这套牛鬼蛇神的东西!”
[backcolor=rgba(0, 0, 0, 0)] “信不信,随你。” 老头没生气,只是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平静,“我叫柳不夜,在这团岛早市摆了三十年摊子,从不骗无缘人。你身上那东西,是民国三十八年在峡山水库溺死的,光棍一条,无儿无女,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找了七十年的替身,就等你成年这天,吞了你的魂,占了你的身子。”
[backcolor=rgba(0, 0, 0, 0)] “三天后,就是子时阴交之日,阴阳两界的门开得最大,它会彻底醒过来。” 柳不夜的声音顿了顿,目光里终于带了一点沉意,“到时候,不光是你,你爹妈,你高密老家的爷爷奶奶,都得给它垫背。它要的不是你一条命,是你全家的阳气,给它当转生的垫脚石。”
[backcolor=rgba(0, 0, 0, 0)] 王勉之的嘴唇都在抖,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露一点怯。他狠狠瞪了柳不夜一眼,骂了句 “老骗子,神经病”,转身就走。脚步却比来时乱了太多,慌慌张张的,连早点都忘了买,一路快步挤出了早市的人潮,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一样。
[backcolor=rgba(0, 0, 0, 0)] “小伙子!” 柳不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穿过喧闹的人声,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三天后夜里子时,你要是还能活着,就来团岛早市找我。记住,我只在这等你一早上,过了卯时,你就算跪下来求我,也晚了。”
[backcolor=rgba(0, 0, 0, 0)] 王勉之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跑出了团岛早市。
[backcolor=rgba(0, 0, 0, 0)] 清晨的海雾已经散了不少,朝阳从胶州湾的海面上升起来,金红色的光洒在西镇的老楼上,白墙被照得暖烘烘的。可王勉之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连阳光照在身上,都暖不透那股凉。
[backcolor=rgba(0, 0, 0, 0)] 他一路走回了家,把自己摔在卧室的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柳不夜的话。
[backcolor=rgba(0, 0, 0, 0)]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那就是个老骗子,不知道从哪打听了他的底细,故意来吓唬他的。可那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细节,那些深夜里的幻觉,那些挥之不去的寒意,却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backcolor=rgba(0, 0, 0, 0)] 他从书包里翻出政治课本,翻到辩证唯物论的章节,一字一句地读着,试图用科学的理论,压下心里翻涌的恐惧。可他的手指却一直在抖,连书页都捏不住,读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backcolor=rgba(0, 0, 0, 0)] 这一天,王勉之没去学校。
[backcolor=rgba(0, 0, 0, 0)]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门窗反锁,坐在沙发上,盯着门口,坐了整整一天。天渐渐黑了,西镇的老楼里渐渐热闹起来,邻居下班回家的关门声,孩子的哭闹声,电视里的新闻声,隔着墙壁传过来,带着人间的烟火气,可他却觉得自己和这热闹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冰墙。
[backcolor=rgba(0, 0, 0, 0)] 胶州湾的夜来了。
[backcolor=rgba(0, 0, 0, 0)] 海雾又起来了,比凌晨的时候更浓,裹着海浪声,一遍遍拍打着岸边,哗哗的,像有人在水里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老楼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海浪声,还有风吹过楼道的呼啸声,呜呜的,像女人拖着哭腔的呜咽,在楼道里来回撞着。
[backcolor=rgba(0, 0, 0, 0)] 王勉之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连阳台的灯都开着,明晃晃的灯光,把屋子照得如同白昼。可他还是觉得冷,总觉得黑暗里有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
[backcolor=rgba(0, 0, 0, 0)] 他熬到了后半夜,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重得像坠了铅。他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盯着卧室的门,意识一点点模糊起来。
[backcolor=rgba(0, 0, 0, 0)] 就在他眼皮快要合上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卧室的窗帘缝隙里,一双惨白的、不断往下滴水的手,正缓缓地伸进来。
[backcolor=rgba(0, 0, 0, 0)] 那双手的指尖泛着青黑色,指甲又长又尖,上面沾着黑褐色的淤泥,水珠顺着指尖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一股熟悉的、带着淤泥和腐草的腥气,顺着风飘进屋里,和他当年落水时,呛进肺里的峡山水库的味道,分毫不差。
[backcolor=rgba(0, 0, 0, 0)] 王勉之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手里的水果刀 “哐当” 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backcolor=rgba(0, 0, 0, 0)] 他死死地盯着那双手,看着它一点点拉开窗帘,看着窗帘后面,那个浑身湿透的、模糊的人影。
[backcolor=rgba(0, 0, 0, 0)] 而他卧室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从里面反锁了。
[backcolor=rgba(0, 0, 0, 0)] 窗外的海浪声,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像就在他的耳边。水里的咕嘟声,男人低沉的、含混的说话声,一点点 钻进他的耳朵里。
[backcolor=rgba(0, 0, 0, 0)]“该还了……”
“这条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