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了!

2017-09-15 17:52:51 来自来自社区微信发帖
回复:

发迹史也是一部心酸史,光辉的背后又有多少人了解其中的艰辛苦难{104}

2017-09-15 23:02:42 来自青青岛社区
回复:

{105}

2017-09-16 12:26:05 来自青青岛社区
回复:

贺老师有时间多更新一点,一会就看完了啊{101}

2017-09-16 17:04:42 来自青青岛社区

慢慢看,別急啊!

2017-09-16 17:13:16 来自来自社区微信发帖
【长篇连载】《华北船王 贺仁菴》(四)上

  第三部 渊远流长

  第六章 老家日照石臼所往事

  阳光日照

  日照是位于中国大陆沿海中部,山东半岛尾翼、东临黄海与日本、韩国隔海相望、西靠沂蒙山区、北连青岛,南临江苏连云港的一座美丽的小城。也是所谓中国北方的南方,南方的北方

  北宋元佑二年(1087)朝廷设置日照镇,自此始有日照之称,取其日出初光先照之意。

  有人说:如果站在泰山上看日出,日出的地方就是日照

  日照是中国龙山文化以及世界五大太阳文化的发源地之一,因此素来有东方太阳城之美誉。日照出土的陶文,是距今6300年至4500年前大汶口文化的遗址之一,属于新石器时代文化。大汶口文化最重要的发现之一就是陶文,这种疑似文字的刻画记号极可能与汉字的起源有关,从地层关系和陶器特征上都证明大汶口文化是龙山文化的前身。

  至於日照出土的黑陶则是龙山文化中最典型的代表。黑陶已有四、五千年的历史,具有黑如漆、亮如镜、薄如纸、硬如瓷的特点,被史学家称为原始文化中的瑰宝。因此日照也被称为中国黑陶城,是中国古代文明重要的发祥地之一。

  日照还有百余公里的海岸线和六十公里的金色沙滩,是中国沿海未被污染的黄金海岸,有着中国第一金沙滩之称。所谓碧海、蓝天、金沙滩,说明了日照沙滩之美。

  如今的日照,虽然经过漫长岁月的洗礼,但阳光依旧灿烂,美丽的浪花依然拍打在海岸上。

  石臼忆往

  石臼位于日照市东部滨海路的南端,北有丝山层峦迭翠,西南有奎山为天然屏障,依山傍海,景色宜人。

  石臼建村始于宋代以前,迄今已超过一千年,历来为海防重地,军事要塞和商船往来频繁之地。石臼之称据为宋朝时期有漂泊自海上来的渔家在东南隅岬角驻足拴缆,上岸桩米,形成多处臼状石坑另有一说法是因村后有大片裸露之花岗岩遍布碓臼状之坑穴而得名。因此被称为石臼

  石臼是日照的天然港口,早在四千年前,石臼先民就在东海域以捕鱼、拾贝维生。明朝时,石臼人更开启了扬帆远航,到外地经商之风气,其后石臼更成为南来北往海运中枢,渔舟出入,商贾云集。清朝时期海上贸易更加繁荣,从江南到京城的粮食、货物转运都经过此地。

  安徽诗人方正玭(安徽桐城人,青浦教谕)在任期内多次来到此地,并石臼所观海中作诗吟诵:江淮红栗达神京转运都由石臼行诗真实地描述了石臼海口作为江淮红粟漕运进京转运站的地位和海运盛况,并写出石臼海口外地商人云集带来的南北文化交融以及石臼兴盛时期的舟中夜市,表达了对海口军事防务的感叹及对英雄的怀念,亦可见当年石臼的盛况及其重要性。因此石臼可说是中国早期最发达的港口之一。

  石臼所城实际上并不大,略成四方形。早年四周建有城墙,据说绕城一周有三百八十丈,因此换算城墙每边各距有九十五丈,城墙外高二十尺、内高十四尺,城墙上设有人行通道以及城垛,垛深有六尺,可供守城者躲避,城墙宽约四尺,以方便守城者走动。城墙全都采用日照丝山所产的花岗岩建造,东、南、西、北各设了四个城门,城门上面还设有城楼,便于看守城门者驻扎防守;城楼上立有匾额,分别是东望瀛西瞻奎南安澜北奠盘。城内、外居住着石臼所的四大家族:高、刘、贺、侯,以及若干其他姓氏者。

  城内有南北、东西两条大街,在十字街口交叉而过,这个十字街口就是石臼所的中心位置。虽然被称为十字街口,但实际上并不热闹,早前曾经繁荣的景象早已不复见。

  记忆中石臼所十字街的东北角是个公安局,平时约有八、九位警员执勤,门外设有岗亭,有巡警站岗,十分威风。

  其实公安局极少有老百姓来报案,如果有人报案,就趁机敲他一笔。说的明白点,当年这里其实是个捞油水的地方。

  19348月,就发生了一件捞油水的事。话说义合公号的陈祥卿(本名陈兴),是祖父的朋友,比父亲大十多岁,不识字,幼年丧父,其母拉拔他长大,十分孝顺,稍长误交损友,牵涉到一件海盗案件,为捕快拘捕到案,被当成汉龙根(海盗)审成死罪,等待秋决,其母跪求曾祖父搭救,曾祖父念其年幼无知,会同高举人连袂向县太爷求情,蒙施恩获缓刑暂准假释,由曾祖父具保将其领回此事曾写于曾祖父之墓碑铭上。其后改邪归正,开始挑担贩鱼。某年一场暴风后漂来了一艘半沉的一丈八小帆船,破损严重,陈兴将破船买下,修复后使用,1925年在石臼所东门里的路南开了一家义合公号),也是以收花生米和劈猪为生,由于院落不大,人手不多,所以载货来的独轮车只能将车子停在大街上。在过秤后进去结账的空档,车上的猪只并无人看守,而前一年运到上海的劈猪被买主发现其中有三、四只都少了一个耳朵,因此原本用来祭拜神明的猪头只能和猪尾巴等下脚一起卖了。少了一个耳朵的劈猪在装船前陈祥卿并没注意到,等到上海的经销商写信来投诉时,陈某气坏了,心想这一定是经常在街上玩耍的那几个野孩子干的事。

  年又到了收劈猪的季节,陈某躲在店门后盯着,果然看见两个野孩子瞅着四下无人,溜到车边掏出小刀,割下一个猪耳朵,兜在怀里就跑了,陈某跳出来大声斥喝追赶,追到了一个,一巴掌就呼了过去,这个孩子倒退躲避,他再出手时,孩子脚没站稳,仰面向后跌倒,后脑勺朝下撞到了地上的石头块,半天没爬起来,再看已气绝身亡,陈某大惊失色,急忙逃走躲了起来。

  事发地点距离石臼所的公安局不远,局长得知消息后立刻过来处理,孩子的娘也来了,哭天哭地的向柳局长下跪,要求局长抓到陈某后给孩子递偿,柳局长说:抓到他会把他移送县府,会不会递偿得县长说了算!。此时陈某便托了地方干事,找到孩子的族长,族长对孩子的娘说到赔钱的事,孩子的娘哭着说:得先叫他递偿,再谈赔钱的事!,族长分析道:孩子是自己跌倒的,递不递偿还是个未知数,现时柳局长还没将案子往县上送;一旦送到县上,就算妳想要钱了结,恐怕也不行了,不如趁他现在愿意赔钱时先把钱拿到手再说。

  陈某躲了半天,局长吩咐公安局的办事员传话给他:躲着有什么用?跑的了猪,跑不了圈,案子我先压着,你得赶快来了结!再晚了,要是弄得风声传到县里,我也压不住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父亲还没起床,大妈正用一个汽油炉子烧开水,准备冲冰糖麻油蛋花给父亲喝,我也在旁边等着喝上一碗。陈某突然跑进我家来找父亲哭诉,请父亲去向公安局长说项,父亲了解全部情况后,对他分析:这是事关人命的事,局长的确担待了大责任,他暂时没报上去,自然是要等你的好处,一旦将案子报上县衙里,那他别说是吃一点肉,恐怕连一点汤也喝不着。这是挡人财路的事,既然族长已经插手管了这事,就请族长向局长说个实情,我也帮你打个电话给局长说说情,局长应该也会看在我的面子上通融一些。你的风船尚可抵押个六、七千元,房产最多能典当个四、五千元,加上行号里的周转金,一时之间怕是凑不出二万元。其实局长也很着急,好不容易捞到这种大案子,时机一过也就飞了,到那个时候,你祇好往大牢里蹲,不死也得脱层皮,所以你自己得估量好,能拿出多少就拿吧!不赶紧和解了事就糟了!

  此案的结局是陈祥卿拿了一万五千块钱,在族长家和苦主和解,局长分得了一万二千元,苦主拿了二千元,族长和目击证人也都分了些好处。

  十字街的东南角有石臼所唯一的一家小百货行,店名叫做吉合,贩卖各式土、洋杂货,胭脂花粉、润面油、桂花油、花露水和香胰子(早年此地乡下人用猪的胰脏捣碎后加上碱块混匀,用手团成圆扁的形状,称为胰子,因为胰脏有脂肪,所以又叫做肥皂,据说拿来洗脸颇有滋润效果,后来从青岛、上海等地由帆船载回来的外国香皂就叫做洋胰子或是香胰子)当年有句顺口溜,形容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是这么说的:大闺女不洗脸,因为没有玫瑰碱;大姑娘不梳头,因为没有桂花油;大姑娘不吃饭,因为没有煎饼卷鸡蛋。,所谓玫瑰碱就是加了一点玫瑰香味儿的土胰子。这个小百货行也卖些针、线等生活用品,我七岁时自己也扎了一个八卦风筝,就是上这儿买的细三股作放线。

  吉合百货店门前,每到掌灯时分,就会出来一个卖熏鸡、熏肉的小摊子,鸡和肉先卤过,再用松枝熏成焦黄色,远远闻着就让人流口水。用一个木盒盛着,以四只交叉的木杆撑在下面,盒子四边有透气的小孔,插着一支支切成小块的鸡肝、鸡胗、或是鸡腰子,也是熏过后再涂上鸡油,十分诱人,买不起烧鸡的人,就买几块鸡肝或鸡胗来解馋,旁边还点着一盏有玻璃罩的灯,鸡是整只卖,但是每只鸡都没有脚,早年日照人无论穷富都不吃鸡脚,认为鸡脚上长着鳞片,是不能吃的。熏肉则是去骨的猪头皮、猪耳朵,论斤两卖。此外,还有一位推着一台小平车卖卤牛肉的回回,车上放了一个大铁盆,里面放了许多卤好的牛肉,外面盖上了一块三尺见方的小棉被,这个回回,打从我有记忆以来,一直都在这里摆摊。

  长记的掌柜们晚餐后就寝前,如果想吃点消夜、喝点小酒,就会出来买一只烧鸡或是切一斤猪头肉,有时东院父亲那儿有客人,晚餐后我就在西院闲坐,等着父亲一起回家。遇上的时候,他们也会撕个鸡翅膀给我吃,这个临时摊子主要的客人都是商号的二掌柜或三掌柜,每天只出来大约两、三小时,东西就卖完收摊了。

  西北角有一家卖鸡卤子面的棚摊,把整只鸡炖好后撕成细丝,再把现杆好的细面条煮好放在碗里,把鸡丝放在上面,淋上鸡汤,洒上葱花,再加上少许香醋和芫荽,十分好吃。有时家里来了客人,错过了午饭的时间,祖母就会吩咐办饭的女觅汉去叫两大碗鸡卤子面,卖面的会用木制的提盒送到家里来,这就算是很好的点心了。

  西南角有个摊贩,摆在南北大街的路口边上,卖零食和手工制作的糖球,像个玻璃弹珠,也卖糖葱,把快要融化的糖趁热反复拉成白色就完成了;还有核桃酥,其实核桃酥并不是用核桃做的,只是花生糖板。这个摊子十分敬业,每天由早上摆到掌灯时分,也会卖些节令之类的食品,夏天卖切片的西瓜,端午节前两个礼拜,摊子上就多了个蒸笼卖粽子,粽子是大约十公分的等边三角形,里面包了三、四颗红枣,叫作江米小枣粽,吃的时候要沾着红糖吃。等到入了阴历八月,又把蒸笼拿出来,打开来是冒着蒸气的小芋头,多给两个铜板还给你一小包糖沾着吃,也卖蒸的很软烂的带壳花生,连牙口不好的老人家也能吃。中秋节前也开始卖酥皮翻毛月饼,只有枣泥、莲蓉、青红丝和五仁馅儿,没有其他口味。

  西门大街十字路口的路南,对着卖鸡卤子面的,有一家点心铺子,我们称它作菓子铺,专卖各式油炸类的点心,这条大街上还有一家卖油条的铺子,我们也叫它香油菓子

  由城北门进入,经过几户人家,路西有家染房,店主把从连云港运来的土布和上海来的洋布染成阴丹士蓝、藏青色或者黑色,搭在门前的竿子上晾着,晾干后,卷成一卷一卷的卖给货郎。

  染房隔了二户人家是座火神庙,供奉着保佑家宅不会失火的神明,平时会有百姓送点香油钱来。每年正月十四到十六,火神庙办花灯展,城内外的居民男女老少,都会在此时前往观赏花灯。

  福春行的南邻也姓贺,我们叫他小红眼家,隔壁有家卖开水的,叫做茶壶炉子。店门内有个很大的烧着开水的炉子,以镀锌铁皮打造而成,炉心烧煤,高度约有四尺,直径约一尺半左右,每当水沸腾时,蒸气就会吹响上面的一个高音哨子,发出尖锐响亮的声音,连远在十字街口的人都听得到,需要开水的人就会带着热水瓶来买,不必付他钱,只要给他一只大约二寸长、一公分宽的竹签子,竹签上头有个特别的记号,一次向他买一百支,放着备用。

  老家的位置是在南北大街的路西,南面是西街(不是西门大街),也是石臼所内除了东、南、西、北门大街之外,唯一被称为的一条路,东起南北大街,从西街走一小段转个弯就到了西门里的贺家巷

  西街的路南有石臼所唯一的一家中药铺子,主人兼医生,是我们同宗的叔祖父,有个儿子,我们背后叫他麻二叔,是个浪荡子。没钱花时就偷卖家里名贵的药材,弄到药铺几乎撑不下去,大爷爷擦眼抹泪的找父亲想办法,从此以后我们家去那里看病拿药都不用再给钱。

  药铺斜对面是我家右邻,是一间赁铺,专门替人家办婚丧庆典,出租八人抬的大花轿以及四人抬的新郎迎亲蓝呢轿子,还有用来办丧事的十二人抬的花罩,将棺木装在里面,再盖上绣了金色寿星或是八仙过海之类图案的罩子,此外还有鼓手、喇叭、铜锣、唢吶、笙等等,应有尽有,只要肯花钱,什么花样都有。

  赁铺的主人长我一辈,他有位二叔,外号二皮子,据说曾在东北干过红胡子(昔日东北强盗抢劫百姓,唯恐遭人认出,所以得戴上假面具垂着红须遮住面貌,被称为红胡子),我们后辈在提到这位二爷爷时,都将手顺便往嘴上一抹,表示是胡子爷爷

  1933年,父亲的好友李育辰过逝,他们家的商号叫公顺福,也有一艘五桅大帆船和良田二百亩,也是石臼所的富户之一。李家十分讲究,因此出的是大殡,排场很大,所有灵堂的陈设布置就是由这家赁铺包办的。

  出殡时,李家大门前左右两侧各筑起了一个高一米,宽一米二见方的台子,上面各站着一尊八尺高的门神,身上穿戴着盔甲,里面有个壮汉顶着,我们叫他晃荡银,也有人称之为活大人。有人来吊丧时,乐手就会吹起唢吶,此时他们的身体就跟着晃动起来,身上的铜铃哗啦、哗啦的响着,只是两脚不离地。台下还有打锣鬼子,四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头上套着鬼头,一手持锣,一手持锤,分别站在人群前面维持秩序。

  那时长记轮船行已经营的有声有色了,父亲又是石臼所和日照商会的会长,因此出殡那天,父亲被李家请去担任主祭官,带着一群石臼所的地方仕绅上香祭拜。我当时虽然虚岁只有四岁,但因为是父亲的长子,所以也得跟着去叩头。

  石臼所西门一带在当年是比较热闹的,除了有许多客栈和小饭馆外,还有间三义庙(取自桃园三结义),此庙为我贺氏迁居日照始祖正千户贺儒于六百年前所建。我们继舅公儿子刘少木曾撰文称其祖先早年因捕鱼时遭遇大风浪,船被吹翻漂至当时无人居住的平山岛,过了三年,除夕夜晚抓住了关老爷的骑乘赤兔马的尾巴,才得以回到石臼所,为了报答关老爷搭救之恩,而建造了这间三义庙。

  其实早于曾祖父时代,贺、刘两家即曾为此庙为何人所建争执不休,曾祖父乃建议将置于大梁之上那块已被香熏得乌黑的木板取下;清洗干净后,发现上面写着此庙之建造人为我贺氏迁居日照安东卫始祖正千户贺儒

  三义庙前排着六、七辆洋车(黄包车),当地土话叫做东洋叉子,这种车的轮子很大,车轴和座椅之间装着对向的弓型避震弹簧,行走时非常平稳,想坐车的客人往前一站,喊一声:洋车,立即围上来二、三辆车任你挑选,客人坐上其中一辆后,其他的就退回原处,车座上套着白色椅套,洗得很白很干净。

  客人上车后,车夫立即抬起手把,乘客半躺着坐在车上,很舒服,脚踏板下还装着一个很大的铃子,还有个弹簧敲锤,穿过踏板,用脚踏下去,就发出叮咚的声响,松开脚时又再发出叮咚一声。车夫用小跑步的方式拉着车子,比步行快很多,遇到前面有行人时,乘客就把脚踏下去,车子就会叮咚、叮咚的响着,坐在上面感觉挺神气的!

  西门大街有个巷子,叫做三合巷,直通小西北门,巷内居住了许多大户人家,全都姓刘,巷口有一家客栈,叫做三合栈。三合栈的大门在西街,第一家住的是刘老先生,是我们继祖母的兄弟,一生娶过六个老婆,可是都没给他生个儿子,只好收养了一个近支为继子,我们称他为小舅。斜对面就是我姑家,再往里走还有西公顺、长盛等几家早期的大户人家。再往更里面走,听说有处赌局,有许多传言,说得有声有色,还指名道姓的说着一位已去世的某某人,在这条巷子里确实是遇上了鬼。

  话说这个倒霉的家伙,三更半夜散了赌局,往巷外走,看见在一个墙旮旯有个妇人,穿着整齐,背朝外站在那里,他心里想:三更半夜还在外面晃荡,可能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女人,就去拉了一把,道:跟我走吧!这个女人回过身来,他一看吓得魂都丢了!这个女人的脸上,既没有鼻子,也没有眼睛,他拔起腿来就往外跑,跑到三合巷口,右手边刚好就是三合客栈,大门没关上,门虽未关,但里面每户的门都关着。他一时被逼急了,只好再往里跑,扑通一声跳进濠汪里,女鬼没再继续逼迫,转身而去。他在坑中过了一会儿,见已没了动静,才爬了出来。这个故事当年在石臼所是无人不知的,而且都深信不疑,连父亲都对我说过,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在三更半夜经过这里了。

  民国二十七年日本人暂时退去以后,有一位老师在这里办了一个初级小学,只收一年级到四年级的学生,我九岁时从粮山口返回石臼所,曾在这里念过小学二年级,教材是民国初年的国语课本第二册。

  打开课本第一页的课文是:

  学生入学。

  先生曰:汝来何为?

  学生曰:奉父母之命来此读书。

  先生曰:善!

  这是我第二次入学,学校也教数学加减法,一间课室里同时容纳一至四年级的学生,老师教一年级时其他年级的学生就自己温习课本,我和姑家的表弟乃栋同班,都在这间客栈的西屋里上课。

  我在三合巷的小学读二年级时,西门外也有一所小学,是由许瑞华老师和陈厚庵老师合办的,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有,总共大约有七十来个学生。每星期上体育课时,全体学生排着整齐的队伍,在西门外一处空地上跑步,许老师嘴巴上夹着一个哨子,吹着:嘟嘟嘟嘟……,我看了十分羡慕,也想转去那里读,可是那所小学在西门外,当时大家都知道我是贺家大少爷,大妈是不允许我一个人出门的,只有跟着大人时才能出城,因此不准我转学。

  乃栋的二哥在那里读,有一次在巷口遇见我们,嘴里唱着一个骂人的顺口溜:「蹒墙撇铲子,打贺长林老师个大蛋子,蹒墙撇瓦碴,打贺长林老师的大鸭杂」我一听骂我们老师,这还得了!老师来上课时,我站起来向老师报告:老师,乃栋的二哥在街上嚼你,他说:蹒墙撇铲子,打贺长林老师的大蛋子,蹒墙,我话还没说完,坐在后面四年级的大学长们哄堂大笑,老师说:好、好、我会去向他大大说。,后面的笑声还没完,我觉得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笑的?

  当年这里还有一个特殊的行业,是换独轮车轴的,店家门口摆着一条约五尺长的凳子,以便在上面更换车轴,车轴的材料是用槐木做的,中间一段约二十公分,正方型,两端各有一个一寸二直径的圆轴,有数十根迭着,以井字排成四、五尺高,车轴是有标准间距的,不可差之毫厘。轴承也是木制的,比手掌略大,中间也有一寸二的圆孔,上端还有一个榫头,可以插在车子上,称做车耳子,师父将磨损的旧轴敲出来,换上一套全新的,再在轴与承之间加点食用油当做润滑剂,不用十分钟就换好了。

  由于车轴和轴承都是木制的,因此十分容易磨损,需要定时更换。特别是到了秋天收成的季节,每天都有换不完的独轮车上门。这样的店在抗战前就有五、六家,每一家都十分忙碌,可以想见当时的盛况。

  一台轮车可载重约四百斤,收割、送货、上城里全用得着。大多数独轮车都是载货来的,也有专门载人的,载人多半是以妇女为主,因为当时的妇女还是缠足的,不良于行。

  独轮车载重之后,行走起来车轴之间会发出「吱喽、吱喽」的声音,音量很大,传得很远,如果在轴间打上蜡或肥皂,就没声音了,但是似乎所有推独轮车的人,都爱这个声音,听着感觉舒服,不觉得刺耳。

  由十字街口望向东面,可以看到东城门,城门里大街的路是石臼所唯一的娱乐场所「戏院」,只有春、秋两季有戏班子来演出文、武戏码。

  每逢戏班子来石臼所,大妈和母亲就会带我去看戏。戏院里除了戏台外,一共只有十排坐位,每排座位分中间和左、右两边的位子。中间排坐六个观众,左、右隔了二点五尺宽的走道,各有四个位子,两边也有走道,两边的走道是因为戏院还兼卖茶水、零食等附带的服务。每排坐椅的背后上方都钉着一片约五寸宽的木板,方便给后排的观众放置茶壶、茶杯或零嘴之用。戏院除了卖茶水零食外还有一项服务是卖「热手巾把」,手巾把洗得很白很干净,有点儿烫,上面还洒着花露水,坐在硬梆梆的椅子上久了,拿个热手巾把擦把脸,还挺舒服的,不过这些都得另外花钱。现在想想泡杯茶或许还可以,热手巾把就算不要钱也不能用,谁知道上一位客人有没有用来擤鼻涕?因为我就干过这种事,每回我跟着去看戏,大妈或者妈妈就会买个热手巾把给我擦擦脸,接着摀在我的鼻子上,说:「嗤!」,我哼了一声,两筒鼻涕就出来了。擤鼻涕还是小事,要是上一位用手把巾的人有肺病,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戏台上的四个脚挂着四盏「汽灯」,是燃用煤油的,但是得打气加压,亮度估计有三百瓦以上,燃点起来会嘶嘶作响,外面有个灯罩不怕风,所以有个外号叫做「气死风」。座位两边的走道上有个小贩,胸前拖着一个二尺长一尺宽的L型木盒,后面有一片木板,排着三排香烟,每盒装着没有滤嘴的香烟十支,香烟盒里还附上一张画片,有美女或是珍奇野兽。小贩在走道上来回走动着,以不大的声音喊着:「大洋糖来、烟卷儿、瓜则()儿!」瓜子是用纸筒装着,烟卷儿就是早期用纸卷起来没有滤嘴的香烟,大洋糖就是水果口味的糖片,每片约半公分,一盒装廿十片,以锡泊纸卷成一条,外面再用印着水果图样的纸包覆着。

  平剧中有出闹剧叫「打面缸」,讽刺清末捐班(买官)的知县,素质不高,女主角「腊梅」想要脱离「乐户籍」,向县太爷求情,于是县太爷升堂,师爷大声喊着:「老爷升堂啰!烟卷儿、瓜则儿!」,据说这句戏词儿的灵感来源就是来自戏院的小贩

  当时青岛已经有电影院,上演的是无声的黑白默片,观众一面看,一面听解说员用扩音器解说剧情,父亲有时会带我上青岛住一、两个月,父亲的听差也经常带我去看这种默片电影。

  但石臼所只是个偏乡小镇,没有这种先进的电影院,只有演京剧的戏院。京剧的戏目分为文戏和武戏,文戏多半是唱出剧情,如「借东风」、「四郎探母」、「女起解」,另外也有带点风流的「拾玉镯」、「法斗寺」。武戏则有「长板坡」、「古城会」等戏码,我们小孩儿最爱看的就是武打戏,因为文戏我们听不懂,不知到底唱的是什么,也不是只有小孩听不懂,有些不识字的乡下人也听不懂,不如武打戏可以看热闹。

  有个笑话说,山东督军张宗昌的老太爷,过八十大寿,除了大收礼金之外,又办了「堂会」,戏班班主捧着戏目请老太爷点齣戏,老太爷不识字,拿着戏目看了一会儿,开了金口:「这么办吧!你吉()俺唱个关公和岳飞比武!」班主一听,傻了!拿着戏目到后台,愁眉苦脸的不知如何是好,二位武生说:「这有何难?咱们就给他唱个『关岳比武』!」

  于是二人披上盔甲,八名龙套出场,两边站了队形,代表千军万马,二位武生由左右两边出场,先在台上齐声喊着:「来将通名!」

  「吾乃大汉将军关云长是也!」

  对方也喊着:「吾乃大宋将军岳飞是也接著唱起來:一在宋来一在汉,我俩比武为哪般?

  「叫你唱来你就唱,你若不唱人家就不给钱!

  此时战鼓雷起,二人在台上交战起来,杀得难分难解,二位武生打了二十回合,老太爷看了个过瘾,二人在台上互唱:「不分胜负!罢了!」,于是鸣金收兵!

  一般戏院最前排的座位都是留给贵宾的,每逢有旦角的戏演出时,前排座位当然少不了三合巷的那位刘老先生,戏班子初到时,漂亮的旦角在戏还未开演前,都得先去给这位刘老先生叩头,顺便拜他做干爹,这个规矩原因不详,有时散了戏干脆就在他府上住了下来,大家也早已见怪不怪了!

  我没看过父亲或祖父去看戏,不过父亲倒是曾经包了整个戏班子来石臼所,在海崖头演出三天的酬神戏。原因是1933年夏天,「同春轮」在王家滩正要装载货物时,忽然狂风大作,超级大浪将船高高举起又重重摔下,正好摔在当地人称为「铁板沙」的海底,如此上下不停的举起摔下,使得船长王长茂当场惊恐的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向「天后圣母」祈愿:「如能人船平安回去,将唱戏酬神!」数分钟后,风浪平静了下来,船员也都搭上了随船小舢舨,平安无事。同春轮虽然船底摔破了一个大洞,但是船还好是安稳的坐在海底,涨潮时海水淹没了甲板,但船没有浮起来,船长立刻派人至石臼所向父亲报告。

  父亲请青岛海军造船所派遣拖船,让潜水员下海,四个大气袋塞进下层船舱内,接着灌气,使气袋膨胀让水排出,船就浮了上来;再拖到浅水区,退潮时让船侧身露出破洞,以板材先将破洞填补起来,再用涂了桐油的帆布覆盖,四周钉牢后再钉上一层板材,然后把船拖去青岛小港海军造船厂的船坞修复。大约一周后,同春轮就修复好了。

  船长后来向父亲报告事发时,曾向天后圣母祈愿的事,父亲遂答应了唱戏酬神,也顺便让平时进不起戏院的乡亲看戏。

  唱戏得有戏台,在戏团未到之前,父亲就先请师傅在海滩距离潮水线前约一百余公尺处,搭了一个面宽十公尺,深八公尺的戏台子。材料用的是杉木和芦席,戏台后幕左右两边各有一个绣花门帘,帘上分别绣着「出将」、「入相」(中国传统的戏曲出舞台,无论室内室外,通常是一座四方形的建筑样式,这种舞台三面开敞,面向观众,一面留作后台。前后台之间设有板壁,于板壁左右两端开设小门,挂有门帘,上方通常就会绣上出将”“入相的字样,有些露天的舞台干脆就直接在两侧小门上方雕刻出这四个字来。这两个门是为演员上下场所用,传统演出时,演员一般为右上左下,所以右侧为上场门,写出将二字;左侧为下场,写入相二字,但上、下场有时会因戏码而有所改变)戏棚顶上铺着可以防雨的杉木板。

  接着再在相距二十公尺的正对面搭建一个二层楼的观剧台,也有屋顶可防雨,还装了梯子可供爬上爬下,楼上正中央供奉着「天后圣母」的灵位,我们石臼所人称为「娘娘」(妈祖)。此时石臼所各大、小商号也都搭建了自己的看戏台,面对着戏台绕了半圈,约有十来个。

  四乡乡亲难得有免费的大戏可看,全家出动扶老携幼,儿子推着独轮车,父母各坐一边,小脚的媳妇和婆婆同坐一边,几个孙子和爷爷同坐另一边,大一点的儿女就跟着车子走。

  每天的开锣戏都是武打戏,有「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长坂坡」、「古城会」等等,唱武打戏时双方由左、右门帘出来,各有四个龙套手持旗帜,先往台中央一站亮个相,再回到他的行列站立,接着主将从两边的门帘出来,各持武器挟向对方摆个姿势,同时唱名,此时锣鼓声响起,龙套就向后略退几步,腾出空间让两位将军交战。

  这时戏台下挤满了黑鸦鸦的观众,虽然听不懂戏词,但是都爱看双方大战的戏码,明明是看到刀要砍到对方的脖子了,却把头一歪就躲过去了,甚是精采!

  接着是唱词较多的文戏,如:「坐宫」、「捉放曹」、「借东风」等等。唱文戏时主角从右方上场,多半先独白其来历,然后就唱起来了,比如「女起解」,丑角儿从右方出场,然后说出开场白:「你说你公道,我说我公道,公道不公道,祇有天知道,在下小老儿崇公道.........」。

  唱完了开场白,崇公道就喊苏三出来,苏三穿着仍然十分华丽,一点也不像个女囚犯,只是较其他戏里的花旦的装扮略差一点,头上的花簪子少一些而已,接着苏三开始唱:「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过路君子听我言.......」。

  也唱了几出闹剧:「五花洞」、「打面缸」等戏码。唱文戏时听不懂戏词、不耐烦的乡下人就早早离开了,有些推着独轮车来的,自己带了干粮和薄棉被,就留了下来,等着看第二天的武打戏。戏台下放置了一个中型加了木盖的水缸,里面装着烧好的开水,旁边放了一个水瓢。等到散戏后,楼上就空出来了,留下来的乡亲可以爬上去过夜。

  下午四时整散戏,这是为了邻近的乡亲可以早点回家,免得天黑了看不清楚乡下的小路。

  戏班要开唱的前一天,父亲就先打电话给驻防临沂的清乡司令吕战彪和驻防日照县城的康团长等贵宾,邀请他们同来看戏,也派了汽车把吕司令接来,贵宾们中午先在长记吃一桌大厨子刘维君办的「十全十美席」,菜色非常丰富,有十大盘和十大碗,当中一个一品锅,十大碗有:鸡汁煨鱼翅、烧乌参、红烧鲍鱼,清蒸西施舌,红烧鮸鱼或加纳鱼,入口即化的千张肉、先炸再卤的虎头鸡四喜丸子、烧肘子烩蹄筋……;十大盘有水晶肉冻、猪脑炒蛋、油炸墨鱼子、凉拌海蜇头、清蒸梭子蟹、干烧对虾、炸海知了炒三鲜……等等,菜色会轮流更换,每顿都不大一样。这是当年石臼所大户人家的宴客规矩,招待贵宾一定得有十大盘和十大碗,否则就是对宾客不敬。

  饭后看戏,第一天的开锣戏,当然是贵宾们爱看的武打戏目,由父亲和朋友陪着一起去海边看戏。第二天下午不看戏了,便拉了桌子,父亲请来好友若干陪同打个八圈麻将,虽然牌局开始时只有四人打牌,一、二人在旁边看「歪脖胡」。下午四时演出散了场,全戏班的花旦五、六人,由班主带着前来拜见贺大经理。她们长得都很漂亮,一眼看上去就和石臼所富人家的大闺女或是清纯的女学生打扮得很不一样,穿着很时髦,还烫着头发,有的还带着花俏的帽子,有点像是早年香烟广告上画的美女。

  此时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牌局结束,晚饭也已备好,饭后班主先回客栈,几位花旦留下来陪客人打牌,四人坐在贵宾旁边打扇子,多出来的一、二位就在一旁和没上牌桌的贵宾们喝茶闲聊,此时要是有贵宾想吸两口,听差的就会去把两套烟具端出来,摆放在铜床上,若同时有两位客人都要吸食,旦角们就会彼此商量一下,替换出两位会烧烟泡的帮客人烧烟泡,等客人吸足了瘾,她们也顺便吸两口免费的大烟。

  1936年,父亲又再次请了戏班子来石臼所唱了三天的戏,这次是因为要庆祝长记成立十周年纪念,因为长记轮船行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因此再次请戏班子来热闹热闹!

  长记的「烟具」纯粹是为了招待客人用的,我没见父亲吸食过,我们住的四进东厢房、大妈住的北间和妈妈住的南间都没有烟具。

  那个年代,吸食大烟(鸦片)是极为普遍的事,1928年北伐成功以后,虽然南京政府曾下了禁烟令,但也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人真的来执行或是查禁吸大烟者,老百姓仍然照吸不误,我们的外公顾成盛就是因为好吸食大烟而导致家道中落的。

  那时若是家里来了贵宾,主人没有端上烟具,就是不够诚意的招待,是十分不礼貌的。当时石臼所的富户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吸食大烟,从未听说过有谁因吸食鸦片而被抓进官里去。

  父亲的这位朋友吕司令本身不但是「清乡司令」同时还兼任「禁烟司令」,但每回来石臼所时,父亲除了得招待丰盛的酒席之外,当然少不了得端上烟具,而他也毫不客气的躺下,烧起大烟泡来吸食。

  家有四套烟具,祖父一套、二叔一套、父亲两套,祖父和二叔是上了烟瘾的,每天吃过晚饭之后祖父和祖母面对面躺在炕上,中间摆着烟盘,烟盘里放着烟枪、烟膏缸、和烟灯,还有一支铁签子(调整灯蕊心用的搦子),铜制的油灯做得十分精致,外面玻璃罩的上层有一圈雕着花纹的小细孔,以便空气进入使灯蕊可以稳定的点燃着,玻璃灯罩的中心有一个直径约一公分半的圆孔,热的空气可由此排出,将烟泡烧溶汽化此时祖父就拿起一支粗约一公、长约十公分的铁签,一端是扁的铲型,另一端是尖而细如头号大针,签子先在灯口上烘烤,然后在大烟膏里捻一下,烟膏就会附着一层在签子上,如此反复烘、烤、捻,签子上的烟膏就慢慢变大,大约像粒花生米的大小,这就叫做大烟泡。最后将烟泡的底端烘到快要溶化的程度,从烟枪前端烟壶的小孔一插,烟泡就会黏在烟壶上,再将签子捻几下,就拔出来了,这时才将烟枪的「嘴」含在口里面,将烟炮放在灯口上烧,此时汽化过的大烟就吸进口里了。

  烟膏是熟烟,由生的大烟土炼制而成我家的大烟土都是产自云南的上等「云土」,外型就像小朋友玩的黏土,不过颜色是黑咖啡色的,外面以棉纸包着,闻起来没有香味。但是祖父在吸的时候,有时我也在炕下看着,很有趣,而且喷出来的烟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味。不过祖父的烟瘾不大,往往是祖父先吸了一个烟泡,再烧一个较小的给祖母吸食。但二叔的烟瘾比较大,每天早上不到九点是看不到他人影的。

  感谢览,精彩待续

  本书版权属原作者,非经授权不得移作其他用途。

2017-09-18 16:09:38 来自青青岛社区
【长篇连载】《华北船王 贺仁菴》(四) 下

  老家过年

  每年到了腊月十六,家里就开始忙着张罗过年,由总管山宇庭指挥觅汉们大扫除,除了将每间房的屋内、屋外以及各个角落都彻底打扫干净外,还得用细软的扫把绑在长竹竿上扫一、二进的俯棚(天花板),接着就开始酿酒,此还得到石臼所西门外和日照城东关采买各式年货,到了腊月廿三辞灶那天,得准备供品:一盘水果、一盘麦芽糖、一盘细点(精致的甜点)和三碗水饺(传说灶王爷有二位夫人,因此得供上三碗饺子和三双筷子),此外还得在炉灶右边墙上贴上灶王爷的画像(灶王爷的画像是印在四开的纸上,上端有十二月令:「正月大、二月小、三月大、一直排到十二月大,有闰月那年就变成十二月小」)

  画像正中央印的是灶王爷,两边有二位夫人,下端印着一年十二个月内的节气之类的文字,以及一幅对联:「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或是:「廿三上天言好事,正六回宫降吉祥」。两旁贴的年画,年年都相同,右边是「沈万三」,左边是万岁皇爷耕田图,上面还写着吉祥话:「河南有个沈万三,天天打鱼在江边,打的不知多还少,一网打的如泰山」、「二月二龙抬头,万岁皇爷使金牛,正宫娘娘来送饭,保佑黎民天下安」。

  有些调皮的小朋友把它改编成:「二月二龙抬头,万岁皇爷使金牛,正宫娘娘来送饭,走到路上『砸』了罐」。这个典故是来自日照民间先生「上坡」,中午是不回家吃饭的,妻子得挑着担子,盛着午饭送到田间给先生以及儿子吃,而罐子是陶土做成的,所以说「砸了罐」。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是买年画,年画又叫做「小抹画」,是用木板印出来的「版画」,印画时在刻好的版上刷上色料,将画纸铺上去,用一个手掌大的垫子在上面将纸抹平,线条或色彩就印上去了,所以又称为「抹画」每年自腊月十六起,卖年画的会从山东潍坊来日照,在市集上搭着席棚,除了卖小抹画,也卖些较大的关公、寿星或胖娃娃抱着个鲤鱼之类的画,这些都是辞灶前就得准备妥当的。

  到了腊月廿一日,总管会令一觅汉磨墨,取一个超大的瓦盆,将四、五只「太华秋」墨条(当年最好的一种徽州老墨,有股特别香味)绑在一起磨,磨到浓度足够时就开始写,春联都祖父来写,祖父写得一手好字,通常写的对联是:「福临人间添吉庆,春回大地万物兴」,横批是「根深叶茂」,每个字约有廿十公分见方,这是要贴在「福春行」大门和家宅大门上的对联,祖父母住的堂屋两旁贴的春联是:「平安即是福、和乐便为春」,其他二门上贴的春联写的是:「向阳门地春长在」、积善人家庆有余」,其次略小一点的是贴在二门上的,再小一点的则贴在前堂屋、后楼、和学屋,最小的是贴在各屋门上的,写完这些字还得写廿公分大小的「福」、「酉」等等,另外还要写贴在坑头墙上的「身体安康」,贴在驴棚和猪栏的「六畜兴旺」等等。

  辞灶之后「锅屋」就忙了起来,由继祖母坐镇,总管指挥觅汉磨大米、糯米,准备蒸年糕和发团,接着还得磨小麦蒸「饽饽」,祭拜用的饽饽个头很大,底部的直径约有廿公分,上面嵌着许多大红枣,又叫「枣山」从腊月廿四日起,就得开始准备,此外还得包上够全家(包括觅汉)吃上好几天的「姑札子」,这种姑札子和平时吃的饺子不一样,用的面皮形状和包法和馅儿也不一样,我们称为「元宝」,我们家平常日子吃的是鲅鱼饺子,但过年吃的元宝必须得用大白菜、猪肉馅儿。元宝的皮是梯形的,把馅儿放在中间,卷起来后先将两端捏合,再向中间合起来捏紧,中间部位就出现像元宝的形状了。

  石臼所一般人家多数信奉道教,我们家并没有特别的宗教信仰,只有在逢年过节时,会烧香焚纸祭拜天、地和祖先牌位。

  除夕中午,总管山宇庭带着两个觅汉,将平时安置在四进后楼东套间祖先的神主龛抬出来。神龛高四尺八寸(依照鲁班尺的说法是「添丁」),宽三尺,深二尺,像个木造的小神厅,供在祖父母住的堂屋正中间,堂屋中原本放置的八仙桌和香案则搬到屋前的月台下,以备供奉「天地众神之位」。

  掌灯之后,将一切供品都放置齐全,祭拜祖先的供品是:一条鱼,一碗千张肉,一碗煎豆腐,一碗鸡丝,一碗蛋皮,一共五样,以及五碗元宝。

  家堂的神桌和天地神案的供品大致一样,只是天、地神案的供桌最前面多了「三牲」,所谓三牲是一个括得很干净的猪头,嘴上咬着一个纸折的金元宝,还加了几根绿色的菠菜和切了花的胡萝卜用来装饰,右边是一只杀好的大公鸡,身上的毛都已去除干净,但尾端留着三支尾羽翎,左边是一尾白鳞鱼,也是用菠菜和胡萝卜花装饰着。

  祭拜得等到吃过年夜饭,半夜子时才开始,由祖父领着大家,点上两旁的大红蜡烛,和五支香,先拜天地诸神,再烧金纸,金纸的第一张印了一匹马,称为「发纸马」。接着得叩头,拜完天地众神之后再拜「家堂」,也是上五支香,不同的是拜天地是叩三个头,还得作揖(拱手行礼),拜家堂则是叩四个头,不必作揖,以点上的香燃尽为止仪式才算完成。

  除夕的年夜饭除了吃元宝外还有四盘和四碗和一个汤,四盘是猪脑炒蛋、油炸乌贼卵拼盘、炒腰花和盐卤猪肚,四碗有入口即化的千张肉,先炸再卤的虎头鸡,红烧加吉鱼和四喜丸子和鸡汤,日照有句顺口溜:加吉头,鲅鱼尾,鳞刀肚皮,重唇嘴,说的都是最好吃的鱼的部位。(年夜饭桌上并没有海参、鱼翅,鲍鱼、西施舌这些菜,这些佳肴通常只在父亲宴客时才有),再配上自家酿的黄酒。这顿饭从晚上六点一直吃到九点才结束。之后先各自回房休息,等到午夜十二点才开始祭拜。

  管家和觅汉们过年时在年初二之前是没有人回家的,原因是等着吃几顿在他自己家里吃不到的好饭,除了元宝外还可以吃到四喜丸子煨大白菜、萝卜烧肉、菠菜熬魟鱼等等,当然还可以尽情的喝酒。觅汉们通常要到年初三才会回家,到年初五又回来准备开市祭拜用的供品。

  相传大年夜的子时是众神下界的时候,小孩、大人都得轻声细语,子夜时祭拜完天地众神之后,由两个觅汉抬着一个柳条篮子,里面装着一串很长的鞭炮,这串鞭炮是由大古镇子一家专门制作鞭炮的商家送来的。由神案前点起,先绕倒二门外一进院子燃放,转一圈,再到二进院转一圈,接着三进院,一路放到第四进院的后楼前,再转到后院,这串鞭炮就刚好放完了。

  放完鞭炮回到前院,二门外恰好来了两个送财神的,穿着并不破烂,到位后也不进院子,而是在门口喊着:「送财神爷来啦!」旁边另一人就说:「好咧!」「快赏!快赏!黄金万两!」「好咧!」「快打付!快打付!提楼盖瓦屋!」「好咧!」「快拿!快拿!金子哈蟆往家爬!」「好咧!」,此时觅汉立刻去「锅屋」拿两大发团给他们,祖父会令山宇庭给他们一人五毛赏钱,他们离去不久,又有二人来唱同样的词儿,石臼所有好几组这样在大年夜来送财神爷领赏的,听完了吉祥话,大约已经是丑时了,此时才将大门、二门都关上,各自回房就寝。

  正月初一早上醒来穿着整齐后,要先到堂屋给父亲和大妈、妈妈拜年,嘴里说着:给(:)大大和娘娘磕头(不必真磕),然后再去给祖父、母磕头,老人家会说:好了,说到就算磕过头了,然后会领到十块钱纸钞的压岁钱,这钱自己不能留着,得交给娘娘。

  从正月初一到初十,除了出门给姥爷和姥娘拜年之外,小孩都得待在家里,此时家里会陆陆续续来很多亲戚和祖父以及父亲的朋友来拜年,每天都有人来,络绎不绝。到了正月十二,锅屋又开始忙了起来,除了磨糯米准备做元宵,也得再包饺子(山东人常说:舒服不过躺着,好吃不过饺子)

  正月初十起,石臼所的各大商号都会陆续将花灯送到火神庙,到了正月十四日点上蜡烛,十四、十五、十六这三天展示各式各样的花灯。

  此时总管也会拿着一对扎好的花灯送到火神庙去展示,当时我家负责扎花灯的是一位我的宗叔-贺淑广,清明时节扎风筝也是由他负责扎,父亲扎花灯是他小时候的事了。

  正月十五一大早,就有敲锣打鼓的响声,是踩高跷的来了,高跷队伍有很多人,唐三藏、孙悟空、猪八戒,西门庆,连潘金莲也不缺席,加上八位神仙就有十来个了,高跷队伍之后是蛤蛎精,开合着两片蚌壳,一下子就把渔翁的头夹住了,渔翁挣扎着,等观众大笑之后才放开。

  接着是走马灯,或者老汉送老婆回娘家之类的,大约一个多小时就看完了。到了掌灯时分,大妈和妈妈会带着我们到火神庙,此时全石臼所的男女老少都会来到火神庙看花灯。

  在那个民俗封闭的年代,年轻的妇女平是不能随便出门抛头露面的,只有在花灯展的时候可以去逛花灯展,因此元宵节也是一年当中最热闹的节日之一。

  高潮戏是在晚上,此时锣鼓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龙灯出场,龙灯的每一节都有一支蜡烛。还有一只青毛兽的狮包,是用纻麻丝染成绿色做成毛,披在身上,头部就像一般舞狮的狮头,由两个人在内躬着腰,做一些抓痒、翻滚、跳跃,扭摆之类的动作,脖子上挂着一串牛铃,哗啦、哗啦的响着,接着来了两艘旱船,一个个男扮女装的漂亮小妞儿坐在船上,面前还摆了一双一手可握的小金莲,两艘船互相摇荡着,撑船的老汉在船边一面做着划桨的动作,一面前后跑着。压轴戏是「大锔缸」,主角是个小铁匠(日照人称为「顾炉子」),是专门替人家把破成二或三块的磁碗用金属钳子锔在一起,锔好以后又可以继续用,生铁锅或是水缸之类的都可以锔,这个节目有唱辞,旁边跟着一个半老徐娘,是王家官庄的王大娘,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半大挂子,一面唱着一面走:「这条路上是刘家寨呀,嗨呀嗨!那条路上是王家官庄啊!啷的当!啷的啷的当!刘家寨的刘员外呀!嗨呀嗨!三个闺女都不强啊!啷的当!啷的当!啷的啷的当!........接着又唱:风骚的王大娘呀,啷的当!啷的当!啷的啷的当!......,小铁匠一面唱,一面和王大娘挤眉弄眼,唱着唱着,王大娘胸前的两粒忽然掉了下来,原来是两个大萝卜,大家一阵大笑,就散开了。

  元宵节除了火神庙外,石臼所最热闹地方的就属南门里的长记轮船行了。每年此时长记都会放大型冲天炮和烟火,各放一百发,冲天炮也是向大古镇那家鞭炮商订制的,从南门的右边开始放,连续升空,像鞭炮一样将引信连贯起来(类似台湾台南盐水蜂炮),一直延续到城南西角的瞭望台,大量密集的放,放完之后厉家庄子的八表叔就负责放父亲自青岛买回来的「德国花」(烟火),许多乡下人没见过这种火花,有人甚至从傍晚就开始在长记外面南门里一带吃着自己带来的干粮,等着看放烟火,看完了这种稀奇的烟花,再点着灯笼回家去。当年整个石臼所只有长记轮船行会放烟火,而且是年年都放,直到抗战爆发我们开始逃难后就再也没有放过了。

  传统的习俗,正月初十之前叫做十不动(不工作,不打扫,觅汉们除了挑水、做饭以外,其他的事都不做),到了正月二十一才可以开始「出行」(到外地做买卖)历二月初二,觅汉开始捻下海捞鱼用的缆绳,也下田翻土前面年画上的顺口溜:「二月二龙抬头,万岁皇爷使金牛」,使金牛就表示可以开使犁田开工了。

  贺家祖宅和祖父藏金处

  十字街口往南走到路的中央,有个往东的小巷子,叫做东巷子,巷内的住户多数都姓贺,紧临着东巷子的南边,就是祖父的号子「福春行」,再往下走到路的东边,是长记轮船行东院的北邻,这里也住着几户贺姓人家。福春行的对面,南北大街的路西就是我家,从曾祖父之前数代就居住在此的老祖宅,估计有超过两百年以上的历史。

  祖宅原来只有一、二进,面积大约是1650平米,房子四周的外墙是用黑灰色的砖砌的,砌砖的时候用石灰加水使砖黏住,再以水将砖磨平使其光滑,这是比较讲究的人家的做法。内墙用白灰抹平,四面墙盖的时候会留下一个大门。接着再做屋顶,先以木榫安上大梁,一般都是三间屋子安两个大梁,每相隔约一尺半再榫上一支横梁,横梁钉上一层刨光过的松木板,外面涂上一层黄粘土,再装上黑灰色的屋瓦,等黄粘土干了以后,整片屋顶外层就很密实了。

  比较特别的是天花板,由于屋顶内部只有木板,但木板衔接处仍有缝隙,因此得再加上一片用高梁杆,依房间尺寸大小扎成的一个称之为「俯棚」(类似现在的轻钢架)的东西,固定在屋梁下面,再糊上几层厚厚的棉纸,以防止天花板会有钻进来的蝎子掉下来,这是当时一般有钱人家屋顶内部的做法。其实俯棚四边没法扎的很严密,所以偶尔还是会有蝎子从边缘爬下来,但至少不会从头顶直接掉下来螫到人。

  三、四进是父亲发迹后买地盖的,面积也有1650平米,连同一、二进,总面积约三千多平米,虽称为四进,但有五个院落,因为三进又分成前、后两个院落。(附图:老家平面图)

  1527422100

  一进的东屋以隔挡(过道)相连着五间房,当中的一间是大门,北边有二间房,平时堆放些杂物,每年秋季棉花收成后,会有来自「拉萨」一带的骆驼商队运棉花到石臼所,卖给专门收购棉花的商号,商号再零售给需要添置新棉被的人家,有时那年家里需要置换新棉被时,继祖母就买了棉花请师傅来家里在这两间屋子里弹棉被。我们小时候经常唱着一首童谣:

  哪里来的骆驼客呀?沙里鸿巴嘿!!!

  「拉萨」来的骆驼客呀!沙里鸿巴,嘿!!!

  一进院子北边是个堂屋,这是曾祖父生前的居所,堂屋门外西墙边,有棵直径大约八寸的黄杨树,木质十分细腻,是用来刻印章的好材料。

  一进还有一间学屋,是当年曾祖父自京城返回老家后办私塾收徒授课的地方。

  我曾推开曾祖父那间堂屋陈旧的木门窥探过,堂屋正面的墙上挂了一面很大的匾额,下方摆了一张陈旧的方桌,匾额是一块漆了黑色中国漆的横板,上面写了四个金色的大字,旁边还写了一些金色的小字,那方匾上的写的字是「德高望重」,推测应是当年曾祖父被推举为「乡饮大宾」时地方乡亲赠送的。

  二进的院子是全家的活动中心,有三间北屋,靠西边的那间是祖父、母住的堂屋,当中那间堂屋,靠着北墙面放了一张香案,下面是张八仙桌,两边各摆着两把罗圈椅,这张桌子就是当年曾祖父分家时,父亲去扛回来的那张古董桌子。

  祖父、母住的堂屋里有个火炕,冬天时只需烧上三、四支木炭,整个炕就可以暖到早上,然后祖母会吩咐女觅汉把还没烧完的木炭夹出来,放在一个火盆中用灰盖着,以免火烧得太旺,用来取暖由于伺候祖母的女觅汉不是整天待在祖母房间,因此祖父极有可能乘下人不在时将土炕挖个洞,把少量黄金藏在这里。

  年北方人的炕都是泥炕,内部是以泥土做成的土坯支撑着,没有用高温的窑烧过,四面有许多通气孔可以通到烟囱土炕的正面也是用泥砖铺平,厚度大约二寸半,如果太厚,无法导热,因此土炕是禁止孩童在上面跳的,怕会塌陷,所以炕面上不可能挖洞。但炕的四周很厚实,在紧靠墙壁四、五寸的距离,只要先以少量的水,将准备挖洞的地方弄湿,等泥变软后,就能静悄悄的挖个洞,将金子藏进去后再以湿泥补平,不过这里可以藏金的数量也有限。

  当时有许多乡下大户人家遭土匪抢劫时,都是被土匪将炕四周的墙挖开抢去银两的,但这里是石臼城,土匪能进来抢的机会不大,所以是可行的。若将部分金子藏在此处,紧急时取出来,也很方便,立就能带走。

  二进院当中没有对着二门的地方,立着一盘石磨,直径约有六十公分,是专门用来磨煎饼糊的,每年到了腊月二十日,都会在磨盘上绑上一枝摇钱树。

  二进南屋有两间房,第一间进门处也有一盘石磨,是专门用来磨小麦、大麦之类的谷物。大麦粉是家里早餐的主要原料,先兑上水再加上一些地瓜煮成大麦地瓜粥,在现在看来还挺养生的。当时北方富户人家和商号都是吃洋面粉,我们家那时虽然也是富户人家,但平时还是吃自己种的大麦和小麦。小麦若是不脱壳直接磨成粉,称为土面粉,蒸出来的馒头是淡淡的咖啡色

  另一间放着一具「碓」,这是一个「舂米具」,大量的麦子先用碾具碾碎,再用石磨磨碎,如果是只吃一顿的麦子,就用这个「碓」捣碎后拿来贴饼子。

  南屋过去是个小院,有处茅房,茅房前放着一个头号大缸,贮着八分满的水肥,是用来浇灌湖溪头那块曾祖父传下来的二十亩田地,依季节种着的我们家日常食用的蔬菜。每隔几天,觅汉们就会挑着装满水肥的木桶到田里施肥。

  二进堂屋的西端还有三间小堂屋,是女觅汉的寝室,寝室和锅屋中间有个通道,可直通三进的碾屋,碾屋中间有一直径八尺的石碾两端各有一个滚轮,一端直径较大,另一端较小,恰好在直径约七尺的圆型碾盘上面。碾盘中心有个铁轴,滚轮的轴心点套在大轴上,由我家那只大黑驴拉着绕着转,凡是需要脱壳的高梁、大麦、小米等都得用这个石碾。

  三进分南、北两个院落,北院的东面与一家已经败落的「后原兴」商号的院子临着墙,西面盖了三间西屋,是囤粮的仓库。旁边还有三间小堂屋放置柴火和大黑驴的饲料。这只大黑驴同时也负责湖溪头田地里耕种的工作。

  三进后院还种了五棵长得十分高大得洋槐树,高约有五米,直径约有一尺多粗,树苗是父亲二十多年前从大连带回来的,还有喜鹊在树上筑了巢,按照中国民间传统的说法,此处是一兴旺宅第。

  四进盖了东、西两边厢房,东屋由我们全家住着,西屋给了二叔一家住。当中还盖了一栋二层楼的堂屋,一楼是用石砖砌的,二楼是以杉木造的,上了二楼,可以看到石臼所前海船来船往的繁景象。

  四进堂屋的一楼也筑了一个月台,这里是我的玩具汽车停车场,我有许多父亲从青岛买回来的铁制洋玩具,其中有几辆小汽车,上满发条后跑个三四圈就不跑了,很扫兴,很好奇,想知道它是怎么会跑的,就拆开来看,发现只是一些齿轮和发条,想要再组装起来,可就再也组装不起来了,我的许多玩具汽车就是这样变成一堆废铁的。

  我还在玩玩具汽车时,祖父已帮藩林大哥和刘家小舅从青岛各买了一辆当时十分昂贵的英国莱礼牌(Raleigh)二十六吋自行车,两人经常一起骑在街上兜风,挺招摇的,那个年代,在石臼所这样的乡地方,能骑着英国自行车可是非常时髦的事儿。

  四进堂屋一楼有东、西两套间,东套间的第一间正进门的北面墙前也有一方案,上面安置着曾祖父的灵位,在一个雕花的木阁内供着,木阁制做的十分精致,也是个漆器(以中国漆树汁液加上桐油调制后再经多次工法漆成),漆上了发亮的咖啡色。方案旁还有一个柜子,里面放着曾祖父进京为官时穿的朝服,和一个红色的「顶戴」,顶戴最高处有个金色的顶珠,垂着一条流苏。这是朝见皇上时必需穿着的制式服装和帽子。

  1938年正月初十,日本人进了石臼所城,我们全家逃难去了乡下,留下很多没法带走的东西,日本人进了我家,翻箱倒柜弄得乱七八糟,没拿走什么东西,唯独曾祖父的这个顶戴估计是被当成古董给拿走了。

  四进一楼东、西两厢各有三间屋子,大妈住在北间,妈妈住在南间,妈妈的房间有张书桌,书桌上放了一张裱了金框的父亲全身照,照片中的父亲坐在罗圈椅上,右手搭在旁边的花架上,花架上有个花瓶,花瓶里插了几支牡丹花,父亲戴了一顶礼帽,穿着长袍马褂,马褂口袋里有一支金质怀表,用一条金链子拉出来挂在马褂胸前的盘扣上,左手大拇指上还带了一个翠玉扳指,气宇轩昂!

  四进西厢房的南侧有一口水井,估计约有十二、三尺深,从底至顶全都是用花岗岩砌成的,两侧留有插脚的缝隙,便于爬下爬上,但这口井的水质不好,不能泡茶煮饭,勉强可以用来洗锅、洗澡、洗脚,所以等于是半个废物。

  推测这口水井极有可能也是祖父的聚宝盆之一,如要藏金,可将小金元宝以银线拴紧,留一个洞,再以不会被水腐锈的银线串连成一小堆,想要捞出来的时候,沿着井里插脚的缝隙下去到离水面约三寸的地方,再用竹竿绑着一个锚型的钩子钩上来即可。因为井口上装有木盖和手压的帮浦,平时不会有人去掀开,而且由于水质不好,因此也无须定期淘井。

  祖父的福春行和我们的老家正对门,有三大间西屋,中间开门,进门的北间是账房,账房正中有一个高约三尺的木质柜台,将账房分成前后两区。柜台中间下方有一垫脚石,进出账房时,先站上垫脚石上,坐上柜台,将腿和脚翘起来,一个转身,腿和脚都进了账房里面,然后再踏着账房里面的垫脚石,就进了账房。当年石臼所的大小商号,都这种设备,目的可能是防止抢劫。账房内摆着二张帐桌,是账房和二掌柜的坐位,东墙紧挨着北墙的地方,开着一个门,直通一进的北屋。北屋一连有六间客房,是给来石臼所坐庄收购米子和劈猪的客人住的,账房里边放着一个德国制的大银柜,是祖父从青岛运回来的,十分沉重,如果是用福增茂载回来,光是从船上搬到驳船再搬上岸,就是一个很大的工程。

  福春的一进面宽是七十二尺,最东的客房前有一个桂花园,花园靠着二进的砖墙,二进墙内有三间连着的堂屋,中间和西间是相通的,只有东间有隔间东间内有一面宽十尺深八尺的火炕,上面铺着花席,这种花席是用削成薄片的紫色和乳白色的篾子(高粱收成后的秸杆)交织编成而成,四边和当中的花形状都不同原料是来自诸城县泊里一带所产的有颜色的高粱杆子。

  福春行的三进也有间屋,屋的东窗和西窗外各有一个约十二尺正方的花园,园子里种了几株绿色的无子葡萄和水蜜桃另外还有三间连着的堂屋,祖父经常一个人来这里睡觉,据说常在半夜听到中、西间连着的地上很不平静,听起来像是油篓滚动时发出的声音,但祖父从不理会。(所谓油篓,就是装着炼好猪油的篓子,每当秋季收到劈猪后,在加工腌制成咸肉之前,腌猪的师傅会先将猪的肥油切下来,因为肥油卖不了钱,反而会让腌好的劈猪在过秤时打了折扣,所以先切下来炼成油,一样可以卖钱,油篓的形状像个「凸」字形,也像个超大的钓鱼篓子,以柳树条密密的编织而成,内部糊上很多层毛头纸,最内层再以猪血和着石灰厚厚的刷上一层,这样油就不会漏出来了。一个油篓大约可装上百斤的油,篓子的深度和宽度都约一尺半,篓口是用一个猪的膀胱吹成一个大气球,等它风干后,压成一片直径大约十寸的薄片,盖在篓子上,再用绳子绕几圈栓紧,一般也会拿来装酒或是蜂蜜、桐油等)

  福春行自1896年开始经营,是个稳赚不赔的生意,从未发生过帆船遭遇海难或海盗打劫之类的事。每年进帐至少有四、五万银元,起初祖父是将多年来赚来的银子存放在银柜里面,后来银子越积越多,放不下了,为了减少体积,就全部换成黄金,有一次我无意间看到祖父打开银柜,里面全是黄澄澄的金块,若是让外人看到,肯定十分眼红。当年石臼所并无银号,即使有,祖父也不会把银子存在那儿。因此为了避免越积越多的金子无处存放,势必得另外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抗战期间,祖父把我们撵出家门后,我们搬到西门外的一家客栈住着。约莫半年多后,不知打哪儿冒出一个自称是「抗日游击队」独立连的刘大胡子,进驻了石臼所,把连队驻扎在福春行,后来他索性绑了祖父,要了些钱还想再要,祖父说:「你没看保险箱被挖了个大洞吗?有点钱全被鬼子拿走了!」,刘大胡子不信祖父的话,派人挖遍了福春行的各个角落,地上挖了很多窟窿,但都只挖了二、三尺就放弃了,当然什么也没有挖到。如果祖父要藏金的话,不会藏在这么浅的地方,起码也得挖个十来尺才够安全,但要在院子挖个深洞,得找个好理由,如果随便挖,肯定会让人起疑。

  父亲说,1930年春天,祖父曾着人在「福春行」第三进的院子里另外打了一口水井,因为祖父喜欢种花,福春行除了账房、客房和祖父的卧房外,很多地方都是花园。三进也有间学屋,东面是个菊花园,里面种了各种不同品种的菊花,这些花每天都得浇水,所以打一口井方便浇水,结果打井的师傅挖到十二尺深,还是不见有水渗出,判断这里不可能有水,问祖父是就此打住还是继续再挖下去?因为挖到水的机会也不大,祖父说已经挖这么深了,容他考虑看看。约莫过了两、三天,祖父又令他们把挖出来的土再填回去。两、三天的空档,要趁人不注意时埋藏些体积不大的东西,是极有可能的,只要顺着打井人的梯子爬下去藏好,用土盖住,再看着工人把土填回去就行了!

  当年的金块又称为「条子」,每条足五两,所占的空间仅约十二立方公分,因此祖父若将金子藏在这么深的井里,很难被挖走。虽然当时外面都盛传刘大胡子在福春发了财,但其实什么也没挖到。

  藏金的时候是太平年代,但谁也没有料到,过了没多久整个国家就遭逢巨变。若是在太平时代,祖父想把金子挖出来也很容易,只要另外再找一批不知情的工人来,仍然说要在这里挖井,只需挖到大约十一尺半左右,之后再自己动手稍微再挖一下就行了,何况当时祖父和二叔都有枪,也不怕有人来抢。

  1947年,国共在此地对峙祖父、二叔二婶都曾被逼问金藏何处,结果都没被搜出来,后来二婶还带了许多祖父的小金元宝来了台湾。

  从福春行大门前这条路往南门的方向走,一直走到南门外路的尽头,就是海崖头,右边是当年长记行作「平粜」时堆置粮包的地方,父亲发迹后,将此处作为存放长记轮船存放燃煤用的煤场。又在南门外另外购置了一块面积约2600的土地,盖了一个四合院仓库,用来放客户等待运送和提领的货物。(这个仓库在抗战期间还曾被日军用来作为海军陆战队指挥中心)

  此外,也在石臼所南北大街的路东买下了一处原属「中和行」的房产,面积将近有2000平。中和行原屋主是做棉花收购的,所以这个店铺有个很大的中庭,可供骆驼商队休息,后来生意不做了,便将此处卖给了父亲。父亲原本打算在此兴建长记轮船行总行,后来因故计划改变

  中和行南面有一排房屋,延伸过去就是东巷子口,长记的售票处就设在这个巷口处。抗战爆发后,日军占据石臼所时,此处还进驻了一个连的部队。(附图:长记售票处位置图)

  1527422100

  由于父亲做了平粜后,收回了海崖头的那块地,因此祖父又在南门外的左边,购置了一块大约1600平米的土地,盖了棚屋,作为腌制劈猪的地方。

  如今,南门外大都已经盖成楼房,仅剩右前方仍然保留着80的父亲建造的四合院十二間西屋,黑瓦、土墙,给人一种历经沧桑的感觉。

  好消息是,2016年初夏,日照市东港区领导,让石臼街道办事处在城市规划建设中提出一个“留存记忆”的方案。六月中旬,街道办事处找到了对石臼所老城最有研究也最有情感的张永军先生,了解石臼地区有哪些值得保护的老房子或值得留存下来的古建筑。张先生首先想到的就是长记轮船行当年的四合院仓库(此仓库2009年时东北屋遭拆除,目前仅存西屋,20174月获日照市建设局档案馆选为日照历史优秀建筑之一)以及通往海崖头的石板路,以及仓库前后和南北大街内贺家祖宅周边的老民房(附2009年四合院仓库图、2017年西屋仓库图)



  1527422100

  1527422100

  1527422100

  1527422100

  1527422100

  1527422100

1527422100

1527422100

1527422100

1527422100

  在接下来的设计中将会把这个已经超过80多年历史的长记轮船行西屋仓库重新规划,做为一个值得回忆的化旅游景点。

  感谢浏览,精彩待续


本书版权属原作者,非经授权不得移作其他用途。

  

2017-09-18 16:14:03 来自青青岛社区
回复:

{105}{105}

2017-09-18 16:59:04 来自青青岛社区
回复:

继续拜读{105}

2017-09-18 17:51:35 来自青青岛社区

謝謝了!

2017-09-18 18:08:21 来自来自社区微信发帖
回复:

感怀旧时记忆,成功本非天定,功败自在人为,起家的艰难确实不容易!

2017-09-18 23:19:49 来自青青岛社区

創業維艱!

2017-09-18 23:25:05 来自来自社区微信发帖
回复:

{105}{105}

2017-09-19 11:51:06 来自青青岛社区
【长篇连载】《华北船王 贺仁菴》(五)

  第七章行善之家

  周济弱势

  祖父除了开设福春行和海丰渔行外,分家时还分得了位于湖溪头的二十亩良田。

  这二十亩田会依季节不同种植我们家平日吃的大麦、小麦,玉米,地瓜和蔬菜,蔬菜有大白菜、萝卜、敏豆、角豆、茄子,葫瓜等。每逢收成时,如果父亲还没到外地坐庄,祖父会令父亲到田里察看觅汉们收割的情形。

  父亲体谅这些穷苦人家生活不易,每回收割前,都会当着一旁等着拾穗的乡亲面前,大声交待觅汉:「收割的时候,不必收的太干净,留一些给乡亲们捡拾!」所以每回轮到父亲去察看的时候,等待捡拾麦穗的乡亲都老老实实地待在田边,等觅汉们收割好再进去捡。

  自曾祖父的「性喜施与,族邻之不举火者,乞求无不立应」和不计束修办学收徒,到祖父和父亲的行善,我们贺家始终秉持着周济弱势乡亲的家风。

  有一次我跟祖父去了福春行的栈房,看到屋里竟然迭着数口白皮棺材,当时我吓了一大跳。明明我们家人都好端端的,为何会把这种东西放在这里?

  我问了祖父,祖父说:如果四乡穷苦人家有人过世,买不起棺木的,来要就送给他们。白皮则是因为没有上漆,早年只有天然的中国漆,除了价格十分昂贵外,涂刷起来也很费工,每上一次漆大约得花上半个月的时间,还得刷上三遍才算漆好。而在长记轮船行南门外四合院的仓库,由东北角的门进入,左手边的库房中也看得到同样迭放了数层的棺木,也是用来施舍给乡亲的。

  福春行和长记轮船行除了施棺木外,也长年施药。药是自北京同仁堂买回来的砂药、济众水、七厘散(创伤药)和膏药等等,膏药是一张大约七公分大小正方的桑皮纸,上面涂了黑色的粘着剂,当中放着红色的「银朱」(红汞粉,当年不知红汞粉有毒),药膏对角折起来,要用时先用火烘烤一下,才能撕开,贴在患处,待若干日后病灶好了,再撕下来。

  此外,祖父和父亲一年四季也会在福春行和长记施「发团」(以地瓜粉掺上三分之一的大米粉做成的原味发糕),给来要吃食的穷苦乡人。坊间说是施周,实际上并不是。因为施粥得将粥在大锅里,煮好后置于一进的院子,冬天太冷,早上熬的粥到了下午就凉了,夏天又太热粥易坏;来要粥的人还得带个碗,很不方便,所以我们家都是施发团来济贫。

  资助办学


  当父亲陆续购入数艘轮船投入营运,长记轮船行的生意越来越兴旺时,不免遭人眼红,加上父亲向来热心公益,因此便有少数乡亲借机巧立名目想从中谋取私利。

  1929年,父亲接获「石臼所公局」通知,要求长记从每张石臼所往青岛的船票中,抽取三角作为石臼小学办学经费。此事已经刘少木与县长李威德二人商议后,「报准」通过。

  此时石臼所已成为往青岛、大连的启程港,除了长记外,还有两家小船行:公祥号与德生堂。但公祥只有一艘九十吨的「昭祥轮」,仅能载客五十名,能抽取的票捐十分有限;德生堂也仅代理了一艘百来吨的老木船「裕盛轮」,这艘老木船多半是载货,同样也抽不到什么票捐。

  因此,石臼小学所有经费的主要来源,就来自长记的票捐。

  此时长记每日都有船班开往青岛,每一航班的旅客人数少则三、四百,多则五、六百人,依此计算,要被抽取之「票捐」数目相当可观。依照多年后刘少木所撰文的《石臼所地方考》中所述:「每年可抽得五、六万银元票捐」。当时每张船票一元二角,抽取三角,等于每年约有十八到二十万人搭船到青岛。

  那个年代物价十分低廉,全日照县最大的小学,一整年的开销也不过三、四千银元,而石臼所不过是个小乡镇,办一所小小的学校何以会用到如此巨款?

  公局主事的委员刘子木和父亲一向不和,还曾提告父亲又打输了官司,其子刘少木时任日照县国民党部的委员,势是有了,钱则不足。

  而当时所谓的「石臼所公局」,也非什么官方正式单位,所有公局委员都是他们自己相互推举出来的,不是经由公众选出来的,十位公局委员中有数位姓刘(那个年代还没有户名编制,也没有身分证,没法办理选举。刘姓公局委员计有刘子木、刘润东(大妈的哥哥),和几位刘姓者:计有刘庄一、刘文溪、刘禾生、和几位外姓者,共有十人。),主事者是刘氏家族。委员中有四位是「公祥号」的股东。

  「公祥号」是刘子木等六位股东在一九二八年成立的,当初看到长记业务鼎盛时,就放话要与长记竞争,但是过了一年,他们仅勉强只凑到二万元,二万元如何能买到象样的船?最后只买到一艘比海州丸还小的船,取名为「昭祥」。

  这艘船的船身很窄,和高度不成比例,头重脚轻,整艘船向右歪斜了五度。没有载货航行时,得在左边装上一些压舱物,以免翻船,有人替这艘船取了一个妥贴的外号:「十二点差五分」。

  内行人是不会买这艘船的,因为吨位这么小的船并没有什么营运效益,但所需的船员人数几乎和长春轮一样多,毫无竞争力可言。

  由于父亲对公益之事一向慷慨,虽然心中存有各种疑问,但在学校开办之初,仍然愿意捐出票捐协助办学。但公局委员和船行股东公私难分,父亲合理怀疑他们不会抽取「昭祥」的「票捐」,甚至那些用不完的票捐将流向何处?亦令人存疑。

  一年之后,由于该笔账目并未公开,刘少木等人也不愿交代票捐去向,而更令人起疑窦的是,在这一年中,公祥号又买了一艘一百五十吨的「瑞祥轮」,父亲合理怀疑其购船资金来自长记的票捐,因此坚决不肯再被抽成。

  此时公局委员们便藉势藉端行文长记,要求必须继续认捐,否则将以「防碍教育」之名拘捕父亲。而一开始与这帮人共谋票捐一事的日照县长李德威,也帮他们在日照县城提告了父亲。县府随即发出一份限期缴交票捐的公文给长记,上面还盖了县府和县长的大印。

  父亲持此证物,请盟兄安鹏东帮忙(安鹏东:毕业于日本明治大学,归国后不久投入政坛重要人物,创立山东共和党,并先后被选为山东省议会议员、北京国会参议院议员,又创办了《大东日报》、开办轻便铁路、成立工商银行,是民国初年政坛的重要人物。)

  安鹏东与父亲同为石臼所人,两人自小即为近邻,他比父亲年长五岁,因个性契合,情同兄弟,之后互换了生辰八字,成为正式换帖的盟兄弟,后来安鹏东娶了如夫人吴三,吴三又认了继祖母为义母,两人交情自然十分深厚。

  此时安鹏东虽已因故退出政界,而父亲也已成为青岛最大航商,但两人深厚的兄弟情谊依然不减。

  父亲在青岛买了一株价格不斐的五十年野山蔘,做为安鹏东送给韩复渠的伴手礼。而后在安鹏东的引荐之下,顺利将证据呈到山东省主席韩复渠的公堂。

  韩复渠当时虽已贵为山东省主席,但因向以清廉要求下属,看到礼物,推辞了一阵,最后还是收下了。

  由于韩复渠对治理地方颇为用心,因此在听完秘书长解说父亲所提之证据内容后,勃然大怒:「一个小小的县官,竟然敢在我韩青天下面贪赃枉法,如此胆大妄为,着即撤职查办!」(韩复榘(1890125日-1938124日),中华民国军事将领,冯玉祥手下的十三太保之一,向来自比包拯。后出任山东省主席,韩复渠重视教育,聘请社会活动家、思想家梁漱溟到山东省开展大规模的乡村建设运动,振兴产业。)

  韩复渠立即拟另派他人接任日照县长,此时秘书长适时提醒,有个王文斌已候缺半年,于是立即派王文斌补了缺。

  父亲和王文彬同回日照,县长李德威连县府大印都没交接,连夜全家逃到涛雒,在栈子雇了一艘小帆船往连云港而去,估计应是分得了不少票捐!

  王文斌接办了双方互控的案件,由于并无任何法令依据可要求长记捐出票捐,因此父亲当然也没有所谓「防碍教育」的罪名,而他们则因无法交代之前所抽票捐去向,委员中之七人连同公局司帐全都被判了侵占罪,徒刑六个月,缓刑两年。这在石臼所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如此一来,以后还有何颜面在地方上走动?当然得上诉,其实上诉也只是做做样子,若是去济南高等法院开庭,一次往返得费时五、六天,除了得花上一笔旅费外,还得请个律师,更得打点法官,送少了起不了作用,多了心疼。还得防着贺仁庵送的比他们多。

  此案「结果」当然明显摆在那儿,除非能提出所抽票捐去向,否则官司实在不可能打赢,如果被判刑一、两年又不能缓刑,就得去蹲大牢,那就更加难看了!他们盘算了又盘算,刘子木、李伟堂等人拉足了弓,说是其中五人连司帐在内不愿配合继续打官司,因此撤回了上诉,官司至此定谳。

  不料,数十年后刘少木对此事仍耿耿于怀,还在1987年末,父亲过世11年后,在台湾写了一篇《石臼所地方考》,并复印了数十份,分送给在台日照乡亲,文中前面写到:「三家船行中之长记改称公司,经理系创办人贺仁,船多业盛,远近莫不崇拜....」,后面笔锋一转,写到「....因贺仁挂名校董无望,愤而以经济优势组成反抗阵线,以报复其心头宿怨,致使校董冤被判刑,小学瘫痪,全镇儿童失学,家长束手叹恨,当时政治黑暗,恶霸横行,致使良民遭殃」,诬指父亲为「恶霸」。

  刘少木可能因为心虚,因此该篇石臼所地方考并未送给我们兄妹,有位同乡看到后,拿了一份给我,当我看到这段对父亲极为污蔑的描述后,托人请他收回已分送出去的文章,但遭到拒绝。我和么妹无奈,只好提告。

  由于文中所描述有关父亲的部分内容,不但违背事实,且有诽谤之嫌,而刘少木又提不出证据,因此刘某和我们的一位宗叔将被法官判决《毁谤罪》,只好于民国八十一年五月十九日在联合报副刊登了六分之一版面的道歉启事。内容为:「少木于七十六所撰之石臼所地方考涉及贺仁表兄部分,与事实不符,有损仁表兄之清誉,该地方考曾分送亲友参阅,又经华斌印送亲友,除已将二人分送之全部地方考均分别收回外,特登报道歉!

  事实上,石臼小学开办之初,所有校舍经费、课桌椅等,全为父亲所捐。父亲当时已是轮船行的大老板,又是石臼所商会和日照商会的会长,更是青、沪航运界的知名人物,往来皆达官显要,甚至私下还传有「石臼所市长」之称号,又何须以一个乡镇小学校董的头衔来「以壮身份」?

  何况当时日照地区其他乡镇小学均靠收取学费维持学校办学,何以单单石臼小学不能比照办理?仅因父亲未继续认捐,就使得小学经费无着致使全镇儿童失学?

  日照县长换人后,1931年初,教育科出来打圆场,询问父亲可否继续负担教员薪资,使小学可以开课。父亲慨然应允,此后每年仍然捐助学校四千银元,至民国二十六年七七事变前,六年多的时间,捐款总数又超过二万五千银元。这笔钱比起抽三成票捐来虽不算多,但也够买一艘小火轮了。

  但很明显的是,自从父亲未再认捐三成票捐后,「公祥」号也未再购新船了!


建造石臼老灯塔

  在父亲遗留的手稿中曾叙述:「设立石臼所灯塔,以利西南口航船,而免迷途。」

  石臼所的东北方有桃花栏(里栏),北有胡家栏,西南方奎山前还有霸王边等多处暗礁区,沿岸向来风浪及大雾不断,不时有船难发生。

  父亲早年曾向海关税务司请求设置灯塔,但当时海关税务司由英国人负责,因此只注重大洋船出入的大口岸,而石臼所仅有帆船及为数不多的轮船出入,因此多次陈情均无下文。

  迫于自家轮船及往来此地的其他小船航行安全的需要,父亲遂于一九三一年再次请托青岛特别市市长沈鸿烈向税务司呈文,表示愿意自筹资金兴建灯塔,希望税务司提供灯塔设计图,税务司欣然同意,不久便请专家绘制了灯塔设计图交予父亲。

  父亲也挑选了当年位于石臼所东南隅三面环海之礁石上,做为兴建「石臼灯塔」的位置,此处也是当地俗称的「石臼嘴」。灯塔自民国一九三二年秋开始兴建,至一九三三年春天完工,费时不到一年。(附图:石臼灯塔原始位置图照片)

  1527422100

  此灯塔自基座起至塔顶方向标及风向仪为止,总高度为16.6米,原始建筑物有五层,灯塔原始建筑五层,塔高16.6米。第五层为灯室,灯塔形状为中式棱台八边八角型,顶层玻璃帷幕上之顶盖也是八角形,占地约三十平米,塔内设有回旋楼梯可登至塔顶。

  燈塔一到四才採用日照絲山所產之花崗岩,以黑白兩色相間砌成,第五層外墙采用八片铸铁和钢化玻璃锁上螺丝组装而成,玻璃厚度约8mm。窗内装有双层遮阳窗帘,防止白昼时聚光反射仪遭日晒而损毁。第五层屋顶内部亦采用八片铸铁材质焊接而成,再以八片铜皮焊接后覆盖于外层,防止锈蚀。塔顶最上方装有风向仪,为灯塔标准配备之一。

  灯塔第五层的瞭望平台上,有一座德国制的紫铜圆鼓形骨架,十分精致,灯室内设有煤油灯,玻璃灯罩前置有一个法国制的圆型「三棱式多层透视聚光放大折射镜」(附手绘图),以手摇方式转动巨大的发条,使灯座以缓慢的速度不停的转动。光程可远播至14浬,每逢夜间均能定时、间歇发光,有人形容其亮光在黑夜中宛如「万丈光芒」。

  1527422100

  「石臼灯塔」是当年日照地区最高的地标建1992年「日照灯塔」兴建完成前,担任了将近一甲子的海上照明任务,堪称日照地区最宝贵的历史文物建筑,后因国家建设需要,第五层的铸铁墙面和屋顶均遭拆除移作他用,目前仅存四层,13.7米,外观也已无法窥见当年灯塔雄伟的气势。

  石臼灯塔灯塔是日照地区第一座灯塔,也是中国华北地区唯一民间自行筹资兴建及维护的灯塔,对于保障当地渔民出海及往来船舶的安全,发挥了重要的作用。1936年日军侵华时还将此灯塔绘制于海图上,显示石臼老灯塔在日军心目中的战略地位(附图:石臼灯塔、日本人绘制的我国沿岸海图)

  1527422100

  灯塔落成后,海关海务处派了三位英国籍管理灯塔的「灯塔守」前来管理,由父亲支付薪资,以维护灯塔运作,同时父亲也在灯塔西侧盖了五间红瓦石墙房,供值班人员留守。(清康熙之前设有「海禁」,后来陆续开放港口通商,但是并无娴熟海关事务的专门人才,也无法规画相关设备,乃于1895年聘请熟悉海关业务的英国专家李国泰(HarotioNelsonLay)为我国首任海关税务司,第二任的税务司也是英国人哈德(RobertHart)。哈德在我国海关服务达五十年之久,建造了许多灯塔,并延揽了灯塔管理技术的专家韩得善(DavidMarrHenderson),又在英国招募一批人来做灯塔维护工作。此后历届之海关税务司仍由英国人担任,而灯塔守的工作也几乎全由英国人包办。直到二次世界大战时才改由日本人接任,抗战胜利后始由我国海关接手管理)

  小时候经常和父亲一同去巡视灯塔,看到三位金发蓝眼高鼻的英国人,吓得躲到父亲身后,父亲连忙安抚我:不用害怕!他们是来帮忙我们管理灯塔的。

  为感念青岛市长沈鸿烈恩德,父亲特将此灯塔以沈公之字「成章」命名为「成章纪念塔」。其背后也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

  民国初年,各地军阀混战,匪徒猖獗。当时山东一带,最大股的土匪,就属刘桂棠(刘桂棠初始与地痞流氓数人结拜,因排行数七,皮肤黝黑,故外号刘黑七。伙同一帮匪徒在各地打家劫舍、杀人,无恶不作。后又陆续串连其他匪众,到1930年时已达数千人。)

  1931月,悍匪刘桂棠率近千名匪徒由莒县一路抢夺掳掠,九月下旬攻陷了日照城,并攻入县衙,县长胡相衡被掳,所有商家住户门窗紧闭,街上无人敢行走,县城处于瘫痪状态。迫于情势严峻,山东省主席韩复渠派兵前来日照围剿,土匪才退出县城。

  到了次年秋天,刘桂棠又向东挺进,沿路大肆抢掠后再度进入日照城内,经夹仓镇直奔石臼所而来,并在距石臼所城墙约二、三公里的西岭和北岭等地驻扎下来,欲围攻石臼所。此时镇上富户多已走避青岛,但穷困之乡亲、无力逃亡者,仍为数众多,乃纷纷进入石臼城内躲避。

  当时石臼城内的防御武力,是仅一支有约百人的「商团」。此时父亲虽已将长记总部设在青岛,但石臼所是父亲发迹起家的源头,而父亲又是日照和石臼所商团的会长,看到石臼所各大商号、货栈,以及城墙内、外居民将遭土匪蹂躏,心中不免着急。

  在此之前父亲虽曾自大连购回一百支日制「三八式」步枪及二十余支自动手枪,做为商团的防御武器,火力还算强大,但人员训练不足,也缺乏实际作战经验,恐将难以抗御强匪。因此父亲立即致电青岛市市长沈鸿烈,请求派军舰前来支持。

  父亲与沈鸿鸿烈熟识是在1931年,当年沈鸿烈被任命为青岛市长,派了秘书长徐冠羣前来拜访已成为青岛最大航商的父亲,父亲与徐冠羣自此结为唯二的换帖盟兄弟。因此父亲与沈鸿烈的交情也是匪浅。

  而此时沈鸿烈除了担任青岛市长外,又兼任国民政府海军总司令,接获父亲求援电报后,立即派了军舰前来石臼所支持。

  当军舰航行至石臼所外海时,从望远镜中窥见众匪徒正停在高家村一处打麦场上休息,舰上士兵立即开炮二发,炸伤土匪十余人,炸毁独轮车二辆。众匪大惊,乃知石臼所已有所防范,进攻不易,于是往北边逃逸而去,石臼所乡亲乃逃过一劫。

  父亲将灯塔以沈公之字命名的另一原因,是要向土匪宣示石臼所与沈市长的关系深厚,使他们不敢再存觊觎之心。

  为慎重其事,父亲特地延请莒南大店翰林院编修庄陔兰(原名庄阿兰,因与慈禧太后小名相同,后蒙慈禧召见,特赐庄陔兰之名。)为此灯塔撰写碑文,并请能工巧匠篆刻于石碑上,此碑文位于灯塔正前方,碑文上端为半圆型,有一青色花岗石的碑额,以篆字体自右至左刻写「沈公纪念之碑」

  碑文自右至左内容为:

  東北海軍艦隊司令兼青島特別市市長沈公紀念之碑

  日照濱海□□地年比年□□□牙有家無已二十年九月縣城淪陷次年十月複有□□□□之舉驚弓悴羽虛彈己創歷劫遺泯安堵旋告蓋由防秋勁旅□撫兼施而表海門戶匕鬯無虞則寔我□□□□□□□東北海軍艦隊司令兼青島特別市市長沈鴻烈□之力先是□之未至與亂之將作也朕兆初形舍識震栗公聞變立派海圻海琛諸艦巡弋洋面依但難做俾□陸軍八十一師師長□□秀文專力西願草薙禽獼而沿海一帶又複商不改市農不輟畝商民等虎口分填龍荒未翦敬致表揚數事□□□金□□之意而已□公卻願太息以為辭則過拂輿情受則重違本意酌斯二者給之千金居民又聚□諮曰沈公心乎愛民者也如其謙讓未遑孰如推仁錫類發揚光大□□□也□□□□乃以之助建□□□樹豐碑擒嘉頌焉頌曰□元二哧i歲纏禍亂蕞爾海曲公私塗炭惟我□□公裘帶雍容全活億萬無赫赫功媍孺歌泣有隕如瀉將物抒甄澽o表烈□公曰匆爾職責宜然既耗汝財又益吾慚願謂主計厚給厥貲俾喻吾意哀此災黎辭受俱困小往大來銜懸慕義相視而咍爰建燈塔用利帆□俾功興□日月爭光□鮮洋洋懸波汪濊峴首碑崇燕然銘勒蔀屋蒙福樞府書庸千秋萬裨視此穹□

  中華民國二十二年三月歲旅昭陽作噩仲春穀旦

  石臼灯塔在抗战胜利后仍保有原状,后经历文革和大炼钢等历史事件,现今不但无法认完整碑文内容当初兴建时的第五层也不复存在,目前仅存四层,推测碑文可能是在文革时遭破坏,第五层铸铁材质及铜质屋顶则在大炼钢时代遭拆除移为它用(附图:沈公纪念碑)

  1527422100

  1527422100

  1933年灯塔落成,父亲报请海关海务处批准后,择一吉日启用,并邀沈公前来剪彩。因沈公忙于公务无法亲自前来,特派秘书徐冠羣代表参加仪式。

  灯塔竣工后,父亲又在青岛至石臼所及西南沿海各口岸装设了电话,以利船只调度。

  如今,随着日照港的开发,「石臼灯塔」虽已被「日照灯塔」所取代,不再发挥原来的作用,但依然伫立于原处,是研究日照附近航海和水运史的代表性建筑物,目前已被列为山东省省级文物古迹保护单位。原来三面环海之处也已被填为陆地。(附图:石臼灯塔保护碑)

  1527422100

  而最令人欣慰的莫过于「石臼老灯塔除已2015年被列为山东省文物保护单位2016年七月,「日照港集团有限公司」工程建设部,更做出一个睿智的决定,将「退港还海」以「石臼灯塔」为中心,建设「灯塔公园作为日照港城的新兴旅游景点此项目实施后,除将新增3公里的海岸线外,亦将增加一千六百余米的金沙滩,作为日照港城的新兴旅游景点,并展现了对港口历史文物的保护。届时,石臼灯塔将会再次焕发生机,充满活力!这也是对先严在天之灵最好的尊崇!

  1527422100

  2014年作者贺郁芬与贺中林于石臼灯塔前留影


 第八章敬祖传世

  传宗接代


  1926年父亲成立了长记轮船行,接下来的几年又陆续买了几艘轮船,这种情况看在石臼所某些人的眼中,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大老板了。

  石臼所的乡亲,对父亲友善或崇拜的,都称父亲为「贺大经理」,不友善的,就直接叫父亲的名字:贺仁「儿」,故意把字卷舌念成「儿」,更不友善的,就给父亲取了个外号,叫「贺大雅子」,其典故出自日照土话,就是男人的那话儿,女人和小朋友都不能说,小男孩的那个叫做「琛子」,树上的小鸟也叫琛子,所以女人和小朋友都可以讲。「大雅子」是因忌妒所产生的心理不平衡用来侮辱人的粗话。而父亲在上海、青岛、大连等商埠往来的商界朋友,则因父亲在家族中的大排行是老三,对人诚信又豪迈慷慨,因此都尊称父亲为「贺三爷」。

  1907年,父亲二十岁时,娶了大妈,大妈生于1881年,比父亲大六岁,那个年代娶个年龄比自己大的妻子是很正常的。大妈娘家姓刘,我家三位女主人全都姓刘(母亲不算是女主人),继祖母姓刘,二婶是继祖母的侄女也姓刘,连我们的一个姑姑也嫁给姓刘的。

  大妈和父亲结婚后,次年就生了一个男孩,可惜出生五、六天就因惊风而夭折,接下来,第二个男孩、第三个男孩也都在出生后没几天都夭折了。猜测是接生婆那把剪刀带有破伤风细菌,剪脐带时感染了婴儿。

  早年乡下地方没有消毒的观念,那把剪刀顶多就是放在开水里煮了几分钟也没煮开,不知不觉中害死了许多小生命,令人心痛又气结!大妈托人打听后,发现这个接生婆所接生的婴儿已有五、六个夭折了,气得大妈说:下次要接生,绝对不可以再找这个老婆娘!但大妈从此之后就没再怀胎了。

  1926年长记轮船行成立时,大妈已经四十五岁,估计也不会再生了。由于长记的业务十分兴盛,因此祖父多次示意父亲收养个过继子,大妈一听指明是我二叔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堂兄藩林,立刻反对,父亲也不愿将自己辛苦努力的成果,交给整日游手好闲之人的儿子继承。

  继祖母劝说了大妈两、三次,说是为了他们二人好,免得断了香火,但二叔当时也只有这一个儿子,这个理由似乎有点儿说不过去。

  大妈对继祖母说,「我也许不会再生了,但是我可以给我男人办个小的,要生几个就有几个,一个不会生就再找一个来,我只要我男人的孩子。如果我命中注定无子,说不定连过继来的孩子也会给克死,还是不要的好!」

  大妈要给父亲娶二房的消息传了出去,石臼所的媒公、媒婆络绎不绝的上门来。为了避免离家太近,担心娘家人作怪,父亲和大妈合计后,决定到远一点的地方去寻觅对象。

  来年父亲在济南的朋友介绍了一位满州姑娘,她的父亲在逊清时仅是个小官员,但父亲去相亲时,她们家中还摆谱得厉害。父亲认为我们家不是为官的人家,娶这样的姑娘进门是「庙小神仙大」,不合适。

  于是父亲的朋友又介绍了济南长青县顾家道口人顾成盛的女儿。这位姑娘当时才十七岁,济南长清中学毕业,母亲已过世,没有兄弟姊妹。顾先生是做文书工作的,因为嗜吸食鸦片,以致家道中落。觉得父亲是个大老板,又无子女,十分愿意将独生女给父亲作二房,生养后代。这位姑娘,就是我们兄弟姊妹五人的亲生母亲。

  父亲给了外祖父一笔礼金,办了个简单的仪式,请了两桌酒席,母亲就随同父亲回到石臼所。自此以后,母亲一生再也没有回过娘家,但外祖父倒是曾经来过石臼所两次探望母亲。

  母亲原名顾华英,后来父亲另给母亲取名顾淑兰,那时的妇女多数是没有名字的,因为既不入学,也不加载祖谱,在夫家的祖谱中仅仅记载某人(丈夫名字)婚配某村某公之长女或几女,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下栏也仅记载儿子之名。但会娶个小名,以供长辈或同辈呼唤。公文书上仅写某某氏,大妈在户籍上登记是贺刘氏,继祖母和二婶也都是贺刘氏。多年后,长记公司发行股票时需要股东名字,父亲才给大妈取了「刘礼舟」这个名字。

  母亲出生于1910年底,那个年代出生的女孩还是时兴缠足的,否则嫁不出去。继祖母、大妈、二婶全都缠足。一般从四、五岁开始,用布条将脚裹紧,使其无法长大,到六、七岁时已缠成型此缠足之陋习,据传盛行于宋代,民国以后渐渐不兴缠足了,许多名女人和唱戏的旦角都把缠足解开,开启了不缠足的风气,于是许多姑娘都效法,母亲大约缠足不到半年就解开了,缠足时间不算长,因此尚未变形,走起路来也不会躬着脚,这在当时被称为「解放脚」。

  父亲和母亲年龄相差廿四岁,母亲和大妈相差三十岁,大妈的年龄比母亲的妈妈还大。母亲个性十分柔顺,大妈又是正室,因此家中大小事都是由大妈做主,大妈说了算,母亲也从不计较。大妈对父亲娶了母亲也很满意,所以两人一直都是和睦相处,相安无事

  母亲来我们家两年了,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继祖母和二婶都很关心这件事,隔三差五的就找些江湖术士来给母亲看相、算命。

  算命的说了很多话,其中有句话是说:母亲的长相是窄脸高鼻子,不够圆润,脸上带有「斩子剑」,命中注定不会生儿育女,即便生了,也养不大。

  大妈和母亲听了十分焦虑。父亲听了后,斥为无稽之谈,「这些半掩门(开窑子的)怎么会看相?妳们别听他胡说。」两人才放下心来。

  1929年秋天,母亲终于怀上了我,但在怀胎三、四个月时,继祖母和二婶又有花样。

  她们在饭桌上倒扣了两只碗,叫母亲掀开其中一个。母亲傻呼呼的照做,掀开的碗中扣着的是一枝花,他们就说母亲怀的是女孩子,另一个碗中扣的是一个鸡蛋,代表会生男孩。

  大妈跟母亲说,这些都是毫无根据的无稽之谈,如果这个鸡蛋孵出来的是小母鸡,那又该如何自圆其说呢?

  我在民国十九年(1930)阴历闰六月十日出生,父亲终于有了继承人,父亲、大妈和母亲都高兴的不得了,父亲也以长记轮船行的「长」字为我取名为「贺长林」。我出生后第二天就被大妈抱去照顾,要喂奶时才叫母亲来,父亲也帮母亲请了个奶妈一起来照顾我。

  当年中国北方的传统,二房生的儿子不但得登记在正室的名下,而且必须叫大妈为「娘」,亲生的母亲则是叫「妈」,妈比娘矮一截。我八岁在逃难时,才知道妈妈是生我的母亲。

  父亲、大妈和母亲都十分疼爱我,小时候,每回父亲从青岛回来,都会带上各式各样上发条的洋玩具、小兵打鼓还有积木等当时石臼所其他小朋友没见过的玩具。我六岁时,父亲请了一位师傅到家里来教我读线装书和写书法。线装书读的是千家诗和等等,这是我的启蒙教育,读了一年多,抗战就爆发了。


  修建宗祠

  曾祖父于1910年过世,享寿八十二岁,弥留时子孙环立禢前,曾祖父留下了遗愿:吾生平无他遗憾,惟未建宗祠,修谱牒,有志未逮,死不暝目。

  曾祖父过世后,祖父将其安葬于石臼所东门外,东北偏东一里半华里处的一处家族墓园,这处墓园占地约有亩,我们称为「贺家老林」,四周围有铁刺围篱,曾祖母原也安葬在此处。

  1930年我出生后,长记也有数艘轮船在营运,财力已算得上十分雄厚,于是祖父便命父亲拨款建宗祠、修谱

  父亲先在「贺家老林」北方约一里处,选购了一块占地约的风水宝地,又修建了一处家族墓园,称为「二林」,四周也围上铁刺围篱,林内种满了松树,二林修建完成后,父亲将曾祖父、母之坟迁至二林进门首位树荫之下,以示尊重。

  接着又在老林东边,东门外往东北约一华里处,买了一块一亩的土地,修建「贺氏宗祠」,宗祠里盖了十四尺正方的北屋三间。东、西厢还有各十二尺正方的厢房二间,再加上进门十四尺正方的一进,和同样大小的二进和三进的宗祠。从前厅进入是前院,有一个很大的水塘,养了许多金鱼,有一回下大雨,水塘里居然跳出一条约有一尺半长的大金鱼。

  穿过祠堂中间的回廊,是二进的正厅,两边厢房的外墙是用黑灰色的砖砌起来的,砖的外层经水磨平过,十分光滑细致。门廊边的柱子全都漆上大红色的中国漆,亭台楼阁,非常气派。父亲还另建了三间屋子,招来了一户侯姓人家负责看守宗祠。

  父亲早年失怙,由曾祖父照顾长大,曾祖父墓地迁至二林后,为感念曾祖父养育之恩,再次延请了「莒南大店翰林院编修」庄陔兰先生为曾祖父撰写墓碑铭:

  清封修職郎鄉飲大賓歲貢生希超賀先生墓表:

  先生諱定遠,字希超,安東衛籍。生十有二歲而孤。承伯父晉卿公家學,英邁絕倫,有一日千里之勢。未弱冠而入泮,旋以優等食餼,設帳授徒,不計束修。貧而無資者,率列門牆,嘗於場前擬題,命課入場,試題果符。及門者多獲售賀者。鹹嘖嘖稱奇。先生謝曰:「偶然幸中爾,吾豈有先知術耶?!」,性喜施與,族鄰之不舉火者,乞求無不立應。居濱海而近市,人雜言龐,爭端時有,聞先生謦欬,則肅然起敬。曰:賀先生至矣,勿令此老知也。甚者一經曉諭,無不貼服。生平最重節孝,以闡幽顯微為己任。裡有孝子某被逮,先生偵知其事屬罣誤,力保釋之。鄉間節婦湮沒無聞者,偶與先生道及,則必詳其裡居,核其事實;約同學輩聯名呈請,督學表揚之。每逢考試,縣戶冒衛籍者,保師居為奇貨,攻訐不已,賄賂時聞,先生獨毅然曰:「縣衛共處,此土無分,畛域具戶願入衛籍聽之。」眾廩保竊議其妄。而先生光明磊落,一塵不染,亦無從瑕疵也。屢躓棘闈,貢後舉鄉飲大賓。灰心進士,日惟以杜門課徒,含貽弄孫為樂。壽享八十二歲。配孫儒人相夫,教子賢聲素著。壽享六十七歲。子二,長金銳、次金錕,以商業顯。有孫四人,淑謹、淑信、淑訒、淑譜。四人中,英姿颯爽,嶄然露頭角者,端推淑訒,經商有年,終以航業顯。曾孫四人,女三人,各適仕族。先生彌留時,子若孫環立禢前,命之曰:吾生平無他遺憾,惟未建宗祠,修譜牒,有志未逮,死不暝目。金錕命子淑訒創立宗祠,續修譜牒。蓋承先老尊遺訓也。昔人所謂鄉先生歿,而可祭於社者,殆斯人之儔歟!

  晚生翰林院編修莊陔蘭拜書

  中華民國二十四年吉月榖旦

  此墓碑铭中所撰之:....子二,....次金锟,以商业显」,指的是祖父。

  (....有孙四人,....四人中,英姿飒爽,崭然露头角者,端推淑讱,经商有年,终以航业显」,指的是父亲)

  (碑文中所谓冒籍者,是因石臼所有日照县籍者和安东卫籍者(安东卫是石臼所特别行政区),两者混淆不清,日照县籍应考者人数众多,录取机率低,而安东卫籍者应考人数较少,录取机率高,因此常有日照籍者冒充安东卫籍者应考。)


  编印谱牒

  修建宗祠很容易就能办到,但修谱牒这件事可就十分费工了,因为收集资料困难重重。当时我们贺氏一族在日照有三百余户,可是都散居在石臼所及贺家沟、尹家敖头、汉家皐陆等若干村庄。加上很多宗亲都不识字,所以得到他们的祖坟上去抄录祖先的出生年、月、日,再找他们的近亲仔细核对,因此进展极为缓慢。

  为了方便编辑谱牒,父亲在长记的西院设了办事处,供几位编辑者收集资料及食宿之用。有些乡村较为偏远,编辑者要前往查询数据,交通十分不便,父亲还特地购买了两辆自行车给他们乘骑,另外又购置了一辆「小平车」(小平车只能坐或躺一个人,后面得有一人推着才能往前走,放下时车子是半斜着躺在地上,通常是乡下土财主、或是做小生意的货郎使用的)给几位不会骑自行车的年长者乘坐。这种车子坐上去很不舒服,得平躺着,如果想坐起来,得盘着腿,因为车轮小,所以行走在乡下小路上十分颠簸。

  谱牒的数据搜集工作,一直到了一九三四年底,才大致完成。这一年,母亲又为父亲生下了第二个儿子-我的大弟「泽林」。

  谱牒编辑完成后,一九三五年开始付印,因为得印上好几百本,由于石臼所当时并无印刷厂,父亲索性自青岛购回全套印刷设备及全版铅字,自己印制谱牒。不过石臼所当时也无电力供应,因此印刷时得有一位大汉用手摇动印刷机器的转轮,十分吃力。

  石臼所当年虽然商业十分繁荣兴盛,但印刷业务并不多,更无广告宣传单可印,因此谱牒印制完成后,这套机器就搁置在长记西院堂屋的西间里。石臼街道办事处志书中曾提及长记轮船行在石臼所开办过印刷厂,承接石臼地区和近郊各大商号及社会团体的文书、账簿、商标、广告、包装盒及年画等印刷业务,事实上并无此事。父亲确实存有全套的印刷机器和全版铅字,这纯粹是为了印制贺氏谱碟而购置。可能让乡亲们误以为长记还开办了印刷厂。


  感谢阅览,精彩待续

  本书版权属原作者,非经授权不得移作其他用途。

  

2017-09-19 13:38:55 来自青青岛社区
回复:

珍贵详实的史料,感谢分享{105}

2017-09-19 20:34:26 来自青青岛社区

感謝閱覽。

2017-09-19 21:09:01 来自来自社区微信发帖
回复:

{105}

2017-09-20 09:52:03 来自青青岛社区
回复:

 “论坛发文估计也会有一定的局限性,有时候会不能马上显示,或会有敏感字眼提示,希望这部在大陆市场暂时无法看到的大作,能够让更多的人们感受到当年一代船王的精彩奋斗一生,也让更多的青岛人回忆起、欣赏到那位曾经在岛城叱咤风云的民族资本家。”
  版主难得,本版之福,青岛之幸。
  刚和版主通过话,进秀才一点力,提供点沉船照片,不知能否为用。
  祝福天下吉祥!
祝贺有缘拜读大作!
祝愿青岛文化精神再造无数新时代的船王!

2017-09-20 10:15:25 来自青青岛社区
回复:

过瘾,长见识。

2017-09-20 11:03:47 来自青青岛社区
回复:

{105}{105}

2017-09-20 21:35:05 来自青青岛社区
回复此贴
用户名: 密 码: (已经输入0字节) *
 
请绑定实名后进行跟帖
 
分享

48小时点击排行

精彩图集

更多

本论坛本周Top10

打赏

金币:

评语:

可选评语:
  • 祝福……
  • 我和我的小伙伴都惊呆了!
  • 不作死就不会死

顶部 客户端
青青岛论坛官方微信
×

用其他账号登录: